第7章 第三人(五)
马丁斯坐在约瑟夫大街剧院后台入口处的一把硬椅子上。午场演出结束后,他把自己的名片递进去,叫人给安娜·施密特送去,在名片上他标明了“哈利的一个朋友”。一道由小小窗户连成的拱廊,窗户上垂着带花边的窗帘,窗内的灯光次第熄灭,这表明窗户后面的艺术家们正在收拾东西回家,去喝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吃一个没有黄油的面包卷,好让他们有力气再进行晚场的演出。这里就像是摄影棚里搭出来的一条小街。尽管在室内,他也很冷——即便对一个穿着厚外套的男人来说也是如此,于是马丁斯站起身来,在那些小小窗户下面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他说,他觉得自己像吃不准朱丽叶家的阳台是哪个的罗密欧。
他有了时间思考:他现在已经平静了,马丁斯相对于罗洛占了上风。当其中一扇窗后的灯熄灭,一位女演员下到他正在踱步的走道上来时,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对这一切已经受够了。他在心里想,库尔茨是对的,他们都对。我的举动就像个浪漫的傻瓜。我就只跟安娜·施密特说上一句话,一句表达同情的话,然后我就收拾行李走人。他跟我说,他已经把克拉宾先生那摊子事给忘得差不多了。
头顶有个声音喊了声“马丁斯先生”,他抬起头来,看到一张脸正在他头顶几英尺的地方透过窗帘望着自己。我后来又一次讽刺他,说他把喝过的酒给弄混了时,他肯定地向我解释说,这不是一张美丽的脸。这只是一张诚实的脸,深色头发,眼睛在当时的灯光下看起来是棕色的,前额宽阔,大大的嘴巴并不试图让人觉得妩媚。在罗洛·马丁斯看来,眼前的景象没有散发出任何危险的气息: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一刻,飘来一阵发香或是一个单手叉腰的撩人姿态,就此改变了生活。只听她喊道:“请你上来好吗?右边第二个门。”
这世界上有那么些人——他小心翼翼地向我解释道——会让人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跟他们在一起令你有说不出的自在,因为你知道自己永远、永远也不会有危险。“安娜当时就是这种人。”他说。我不知道他话里的“当时”是在刻意强调还是并无所指。
跟大多数女演员的房间不同,这间里面几乎没有任何陈设,没有装满衣服的衣柜,也没有摆得乱七八糟的化妆品和油彩,只有门背后挂着的一件晨衣,一件搭在唯一的安乐椅上、马丁斯认出来她在第二幕中穿过的毛衣,一小听用过一半的油彩。茶壶在小煤气炉上嗡嗡地低声哼鸣。她问:“要来杯茶吗?有人上个礼拜给了我一包茶叶——知道吗?有时候美国人在首演之夜不是朝舞台上扔花,而是扔茶叶。”
“我来一杯吧。”他答应道,可其实要说他有什么东西最讨厌的话,那就是茶了。他看着她泡茶,而她的泡法无疑都是错误的:水没有煮开,茶壶没有暖过,茶叶也放得太少。她边泡边说:“我从来就没怎么弄明白,英国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喝茶。”
他像喝药一般喝得很快,然后看着她小心而又雅致地啜饮。他说:“我非常想要见你,是关于哈利的事。”
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他看见她的嘴唇变得僵硬了。
“是吗?”
“我认识他有二十年了。我是他朋友。我们一起上的学,后来——没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也没多少……”
她说:“收到你的名片时,我无法拒绝。可其实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是吧?没什么。”
“我想听听——”
“他死了,结束了。一切都过去了,了结了。有什么好谈的呢?”
“我们都爱他。”
“不知道。这种事儿没法知道——人都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
“知道什么?”
“只知道我也想死。”
马丁斯告诉我:“当时我差点就想走了。为什么要用我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去折磨她呢?可我没走,而是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叫库勒的吗?’”
“美国人?”她问,“我想他就是哈利死后给了我一些钱的那个人。我不想收,可他说哈利很担心我——在他最后的时刻。”
“这么说他不是当场就死的?”
“哦,不是。”
马丁斯跟我说:“我开始感到奇怪,为什么我会认定他是当场死亡的,后来我想这只是因为公寓里那个男人是这么告诉我的——只有他是这么说的。我对她说:‘他在最后的时刻脑子一定十分清楚——因为他还记得我呢。这样看来他似乎一点也没感受到痛苦。’”
“我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你见到过医生吗?”
“见过一次,哈利叫我去找的他。他是哈利的私人医生,就住在哈利家附近。”
马丁斯突然在自己脑海中那个建构此类画面的古怪小室中看到了,这一切发生得突如其来而又没任何道理好讲,他看到了一片沙漠,一个人躺在地上,一群鸟儿渐渐在他身边聚拢。也许这是他自己书中的一幕场景,还没写下来,刚在意识的大门口逐渐成形。这幕景象退去了,他觉得这是多么奇怪啊,他们都在那里,就在那一刻,哈利所有的朋友——库尔茨、医生还有这个叫库勒的人,唯独不见两个爱他的人的踪影。他问:“那那个司机呢?你听过他的证词吗?”
“他很不安,吓坏了。但是库勒的证词免去了他的罪责。是的,这不是他的过错,这个可怜的人。我经常听哈利说他是一个开车非常当心的司机。”
“他也认识哈利?”又一只鸟儿拍打着翅膀飞落下来,加入到其他鸟儿之中,围着脸朝下、无声地躺在沙漠上的那个人。现在他能认出那是哈利了,从他的衣服,从他的姿态,那就像是在炎热的午后睡在操场边草丛里的一个男孩。
有人在窗外叫道:“施密特小姐。”
她说:“他们不喜欢有人待得太久,担心会把他们的电用完。”
他已经放弃了对她要有所保留的念头,于是告诉她:“警方说他们本来正准备要逮捕哈利,他们认准了他在做黑市生意。”
她听了这消息的态度几乎和库尔茨一样:“所有人都在做黑市生意。”
“我不觉得他牵涉到什么严重的事情。”
“没有。”
“但他也许遭人陷害。你认识一个叫库尔茨的吗?”
“好像不认识。”
“他戴了个假头套。”
“哦。”他感觉到自己击中了要害,于是趁势说下去,“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他们居然都在那里——在死亡现场?所有的人都认识哈利。就连司机、那个医生……”
她用不抱任何希望的平静说道:“尽管我不认识库尔茨,可我也对此事感到过纳闷。我在想会不会是他们谋杀了哈利,可是光想有什么用?”
“我要让那些杂种受到制裁。”罗洛·马丁斯说。
“你这么做不会有任何好处的。也许警方是对的,也许可怜的哈利真的卷进——”
“施密特小姐。”窗外的声音又在叫了。
“我得走了。”
“我陪你走上一段。”
夜幕已几乎完全落下,雪停了有一会儿了。随着将尽的暮色,环路上的那些雕塑,昂首阔步的骏马、战车和雄鹰,都现出枪弹的铅灰色。“你最好还是收手,把这事儿给忘了。”安娜说。没有清扫过的人行道上铺着没及脚踝的积雪,积雪上又落了一层月光。
“你能给我医生的地址吗?”
他们站在一堵墙边的背风处,她把地址写给他。
“你的地址呢?”
“为什么要我的地址呢?”
“我也许会有消息带给你。”
“现在什么消息都没用了。”他远远地看着她上了电车,风吹得她低下了头,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黑暗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