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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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曾俊林与小荀妮儿

至此,禁不住有人问:“自古有‘虎毒不食子’之说,曾姗姗的妈妈一句口头禅,偶尔说错一句话,曾姗姗自己的妈妈也不理,妈妈说话再不中听不惦念患病的女儿吗?姗姗虽然是老疙瘩,三闺女,兄妹中唯有姗姗考上大学了,给老曾家挣下荣耀了,况且是HEN省知名的好学府。其余一个儿子俩闺女早已经不上学,哥哥、姐姐各组织家庭了,对女儿如此绝情么?不是亲生也不该这样子,何况是亲生。

“神仙渡镇”北有广化县,西有滔滔的汉江河,几十年功夫,广化人早已经不称广化县,均称为“涝河口市”为荣。神仙渡镇如荆州:“仙人已乘黄鹤去,留此空空黄鹤楼”的传说大同小异。镇离市区4公里。

有一段“二把手”或者“铁公鸡”的曾庆泽,以前在镇农机厂上班,生产些打麦机、耩地耧、喷雾器、犁铧、耙丁、及些木泥工斧头、锤子、抹子、轧子一类的小工具。后来改革大潮落后产能不适应发展,厂子已经解体了。曾庆泽自负赢亏同儿子办了家燃煤炉子厂;可一种问题解决了,另一种问题出现了,燃煤会造成环境污染,国家不提倡煤炭做燃料,炉子价钱低了不赚钱,高了滞销卖不动,往往某部门责令停产,生意并不是恁景气。曾庆泽曾经的“二把手”缩水打折或生为家里的“一把手”,说不出来荣耀或酸楚。

大闺女婆子家镇东黄莲西村,二闺女婆子家镇南韩营村,儿子媳妇娘家荀西河村,三闺女郑州上大学;儿子、二女儿有一个孩子了,孙子、外孙上小学了。孙子下学回来首先喊爷爷喊奶奶,不扔书包问爷爷奶奶一些幼稚的事儿,不可思议的事儿。爷爷奶奶有时候弄不懂,倒能给孙子讲一通说一阵,增添了无限的慰藉与乐趣。其实,按常人说的“一家不知一家和尚不知道道家”的话,曾姗姗生病期间,曾庆泽家的春节过得并不是恁顺溜,或许正在气头上,老伴才说出来那样的话,两口子后悔得通宵睡不着觉。埋怨姗姗不该男朋友家过年去,竟然是什么十八户村,定不住哪犄角旮旯儿,显然不像个村子了。

当初,儿子未成媒或者成媒谈亲时,曾庆泽一直忌惮黏乎儿子的小荀妮儿。给小荀妮儿说:“小荀姑娘啊,我们是穷手艺瞎叮当,棺材瓤子外表光亮里边糠,比你家强不到哪儿去。我那呆儿子长处并不大,没有你想象的好;天下好多男孩子,另寻好的吧,略少寻一个比我那呆儿子强多了。”小荀妮儿说:“庆泽叔,你说的一点儿也不假,俊林就是呆、就是傻啊。你们家还有这种穷手艺,俺爸铁死的庄稼人。我确实不稀罕你儿子呆俊林,是你那呆儿子俊林稀罕我,我倒六神无主了,没有理由了,不恁们精透了;缘分吧,随行就市吧,婚姻自主吧,你说是不是庆泽叔?”又说:“这样吧庆泽叔,俊林出门送货啦,电焊切割忙不过来,我在小厂里打工吧,料理些家务吧;或者当会计管管账,管着俊林点儿,这样有什么不好呢,你说是不是庆泽叔?”沏杯茶给庆泽叔端过去,抽烟了打火机递过去。曾庆泽觉得这妮子越发不知道斤两了,你倒八杯子茶我儿子不用你来管,俊林别想娶你当媳妇。就说:“小荀姑娘啊,可別价。小厂只用男工人,不用女工人,更不用请会计,你还是另做打算吧,另寻高门吧!”又说:“这样吧小荀姑娘,你批发我们炉子那钱还了吧。我们等米下锅呢,等钱进些材料呢,要么小厂停产啦,运作不开啦。”小荀妮儿打马虎眼儿说:“庆泽叔,咋又问那些钱呢?我已经还给俊林啦,俊林没有交给您?那是怨他了。其实你们爷俩谁管钱都可以,俊林闷谨点儿,不可能那钱瞎胡扔,顶多借给某人了吧。”曾庆泽说:“没有交。交了能不交给我?俊林不会有什么小仓库。”小荀妮儿说:“叔,也许是,也许不是。叔可能忘了吧?可能交给婶子了吧?”曾庆泽没有忘,没有问老伴。俊林出外送货啦,回来问,俊林说:“老爸,这钱呢,小荀妮儿给是给了,第二天又借走了;客户还的那些钱,多借咱几千块。”曾庆泽愣一下说:“那还是等于没有还,越陷越深了。我是一把手你是一把手?我是爹你是爹?往后营业额一宗一宗交给我,你啥心别操了,安心干活就成了,钱叫你管少了。看小荀妮儿心思还钱等猴年马月了。”呆儿子俊林说:“老爸,不管就不管,我倒省心啦,货由老爸您去送,大房子炉子老爸安装吧。”又说:“老爸,我不管些钱,也许不是您老的儿子了;不过你还当你的一把手,我就当当二把手,协助您管账有什么不好呢?小荀妮儿说,那些钱他哥成媒先用用,盖上房子结了婚,挣了钱也就还咱了。你就是等不及。小荀妮儿不是销了些炉子么?生意不是好些了么?往好方面发展了么?厂里没有女职工有啥意思呢?”曾庆泽说:“小子啊,她那种职工咱不用,那钱说不定羊肉包子打狗了,一去不归了;我还是失算了,闪失了,当初不该同意小荀妮儿销炉子,能跟你牵扯些什么呢?无非想日鬼些钱,厂子日鬼砸就叫你好受啦,后悔不及啦!”呆儿子俊林说:“老爸说话恁难听啊。”曾庆泽说:“我说话不难听那些钱能够还咱么?我叫她声姑奶奶那钱能够还咱么?俊林啊,别跟那妮子瞎嬲嬲,谈对象另外找好的,与那妮子嘀咕些什么呢?”呆儿子俊林说:“小荀妮儿帮助咱销售不多个出路么?生意不是好些了么?”呆俊林暗骂老爸铁公鸡:“这老爸,人家闺女不是白养的,寻媳妇就得破费些,看不出来与小荀妮儿什么关系啊!发展到何种地步啊!”

曾庆泽早看出来小荀妮儿与呆儿子有意思,总窝一块儿瞎嘀咕。最大满意处或基本满意处这妮子不胖不痩的,不高不低的;可嘴角耷拉不好看,两颗虎牙像是獠牙了;弄不清咋美了,穿什么洞衣服,说什么乞丐服;稀溜溜发染成那外国红黄发,有事没事儿这儿跑;有时候谈生意,小荀妮儿一来就乱插嘴,就有桩生意搅黄了。这妮子不管炉子或钱一经小荀妮儿手,别想回要的念头了,自然交给她爹娘填给娘家哥娶媳妇。不是自己家一路人,俊林虽然闷谨点儿,乡下人与儿子谈婚还是差了点儿,小荀妮儿只是小恩小惠给俊林买个坎儿或者廉价裤子什么的,俊林招摇过市穿那坎儿或裤子去送货、去安装、进原材,洗过后工工整整叠放柜子上。曾庆泽暗笑俊林不知道被骗了。

怕俩人做一处,曾庆泽自然有一手,媒人领姑娘来相亲。偏叫小荀妮儿知道了,旋风般踅过来,唯恐天下不乱插上一杠子,赖着就不走。桌子椅子擦得明又亮,热情得不得了,张口那姑娘称妹子,说话响亮叮当的,安排姑娘站起来,挪挪椅子抬抬脚,重新扫扫拖一遍地板说:“妹子啊,你眼光不浅啊,很荣兴与呆俊林谈对象,这茶喝了吧,厂里只有俊林他老爸才喝上这上等毛尖啊!你来受极大待遇了!娶过来是家庭主妇了,看家娘子了,俊林很是听你的了!”媒人、曾庆泽两口子张口结舌说不出来话,暗骂:“疯妮子!在这儿搅缠些什么呢?说下天来俊林不可能与你谈对象!”说句:“小荀姑娘啊,回家忙去吧,你爹娘不等你下地干活么?稻田里浇水么?撒一些肥料么?”小荀妮儿说:“庆泽叔,婶儿,我们认识一下不中么?结交一下不可么?俊林结婚我为伴娘有什么不好呢?就那几袋子肥料俊林不帮助俺撒撒么?”那姑娘瞀瞀地,猜不出小荀妮儿啥心态。呷口茶,咽一半吐一半,小荀妮儿早把精盐放姑娘茶里了,齁咸齁咸了。临走,小荀妮儿勾肩搭背“丑”字贴姑娘后背上,惹街坊邻居好生一阵笑。姑娘自然很狼狈,回去把媒人狠狠怼一顿,不与曾俊林处。曾庆泽虽然没有暴跳如雷,杜绝小荀妮儿小厂里跑,弄走炉子的钱白舍了,打个漂儿掉汉江河里了。

这天一大早,码街旁三万红砖像扎了翅膀将不翼而飞了,剩一车没拉走,有人往拖拉机上码。曾庆泽一头雾水问:“打住!这砖拉往哪儿了?我另盖套房子的砖,这么快将要弄完了?”拖拉机手抹把脸上的汗水说:“老曾啊,你蒙在鼓里呀,这砖拉你亲家那儿了,你亲家头子一时买不过来,有了也就还你了!”曾庆泽说:“邪门了,我与哪老几是亲家啊?”儿女没有成亲戚,猜想儿子与小荀妮儿鼓捣一块了。咂一下嘴说:“这老几,别装了,这车卸了吧!”那老几不屑说:“你老曾吃了灯草灰儿样,双倍钱点清立马卸,现在卸,好不好?”又说:“老曾,拿钱去吧,我在这儿等着呢。”曾庆泽回家问儿子,呆儿子没有起床。睡眼惺忪地说:“咦,这小荀妮儿啊,我说先缓缓,先缓缓,这么快啊!就这么急性子,就安排拉走啦?老爸,拉走就拉走吧,这事儿小荀妮儿说了也有几天了,我们家有房子先住着,她哥急等着住房子,要么媒茬子就散啦。”曾庆泽一头雾水,也觉得儿子像吃了灯草灰儿样,我费多少心血邓州窑厂运来的砖,加上炉子的钱,小荀妮儿弄走至少5万块。骑自行车去荀西河村,见小荀妮儿家大动土木盖房子,叮叮当当那砖砌到墙上了,半个屋子壳廊了。有精壮人等在洇砖、在和灰、运砖或砌墙。同一个乡镇的,曾庆泽本来认识小荀妮儿的爸爸,也一身泥儿水儿的,穿那么件儿女不穿过时的花褂子。说:“老荀头你真敢做精,谁安排你我的砖拉来啦,咋拉来咋给我送回去!”小荀妮儿爸灰头灰脑的样子停下来,连忙让烟说:“亲家头子啊,俩孩子不是商量好了吗?这砖眼下我用用,过些年有了也就还你了。亲家头子怎么不醒时,那么小气啊!俺妮儿为您销炉子可是不少啊!”曾庆泽觉得老荀头同样吃了灯草灰儿样。说句:“你老荀头少打马虎眼儿,那钱都弄你家啦。我们家也要动工啦,说别的全瞎了,老荀头啊,咋拉的咋给我送回去,好不好?”帮工干活的都笑了。小荀妮儿闪过来,把老爸拉往一边说:“庆泽叔,你是不是企业职工、党员呢?”曾庆泽吃惊地问:“这与企业职工、党员牵扯么?”小荀妮儿说:“庆泽叔,工人是领导阶级吧,党员应该掌握天下平衡吧,怜悯些贫困群众吧,大河有水小河应该有些水,汉江河有水荀西河村不能没有水;不说我为您老卖炉子,与呆俊林处对象,您那边重千斤俺家不能压不住秤砣吧?我要成咱家的人了庆泽叔,那么小气,那些砖用用有何不可呢?你说是不是庆泽叔?”小荀妮儿甩一下红黄发,脸虽羞红,倒有嘴口说出来,结婚的话谈出来。递一瓶饮料给庆泽叔,曾庆泽没有接。说:“小荀妮儿,我说不是。眼下叔达不到那层次,若那样不乱套了么?我就是职工、党员不可能东西弄往你家里。还是靠劳动得来的好,自己干的吃着香啊。俺家俊林呆,别与他处对象,攀不上你家高门楼,这砖给我们送回去罢!”家里忙,曾庆泽心想小荀妮儿挺会胡搅蛮缠的,这牵扯着职工党员么?呆儿子就不能娶你小荀妮儿当媳妇,骑自行车回转了,骑几步回头瞧了瞧,那拉砖人卸砖手指头磨破了,正用胶布包。

第二天,码街旁上百块楼板不翼而飞了,那砖昨天抓住个装车的,今天没有装车的;料定呆儿子、小荀妮儿鼓捣一块儿拉走了。这妮子恁大胆,如果那砖值3万块,这楼板值5万块,加上炉子的钱值10万块,统统弄小荀妮儿娘家了,呆儿子离娶小荀妮儿不可了。

街旁存一堆大粗沙。生怕再给鼓捣走,沙堆平一平,弄块塑料布,拿床棉被子,搭个小庵屋,或者挂了个门帘子,守这堆大粗沙。老伴嘲笑说:“曾庆泽啊,你也是企业职工啊,小厂一厂之长啊,这么寒碜不?看不出船在哪儿弯着啊?”曾庆泽说:“我会看不出来么?乌龟看王八对眼了,俩人尿一个壶里了!”老伴说:“自己的孩子,说话别恁难听好不好,结了婚反倒省事啦!就叫她拉走吧!等着抱那孙子吧!要不然儿子倒插门儿啦!”曾庆泽望一眼老伴瞪瞪眼咽口唾沫说:“有这事儿?给她们?贱了么?我没有长前后眼,给她们做下的一锅粥;早知道不买建筑材料啦,砖是邓州窑厂运来的砖;那楼板12根筋,300号高砼另外单做的;沙是汉江河捞出来的大粗沙……”又说:“她娘家有哥,轮不着俊林倒插门儿!”就没有看沙子,没有说不同意呆儿子娶那小荀妮儿。倒也挺见效,自此呆儿子不用催,那小荀妮儿热衷小厂里搭下手,帮些忙,有时候学电焊,有时候学刷漆。曾庆泽不管怎么看,这小荀妮儿还是不顺眼。

当那堆大粗沙拉走用了一半时,小荀妮儿娘家房子没有完工或者內粉未干时,她娘家哥大媒订下来时,择个日子看个好,呆俊林、小荀妮儿结婚了。那天,曾庆泽慷慨解囊,满街筒子下请柬,摆席面十几桌,镇农机老修造厂原厂长及要好的工友们,自己的亲戚们,她娘家亲戚们,拖拉机突突响,围有红绸的一两件家具拉过来,几床铺盖卸下来,一台14寸小电视,邻居帮着搬家了。小荀妮儿洁白的婚纱拖拉着地,抄着呆儿子胳膊肘,去坐桌,去吃席;哥送妹子被乡亲灌多了,喝醉了,恭维得那小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小荀妮儿朝娘家哥屁股上踹几脚,骂那么一句说:“不争气的坯子啊!”有人架上拖拉机,拉往荀西河村。马成功前事不知道,若知道与后来醉酒自己家的三姑夫形象差不到哪儿去。

小荀妮儿长相一般有块极好的地,最大长处一年后生下儿子了,给老曾家续下香烟了。小荀妮儿自感丰功伟绩了,不择手段行情见长,电冰箱弄她娘家去,拆台空调弄过去,睡觉的床头弄过去,暗示她娘家哥结婚用;铺了个地铺给公爹看,意思买个床头吧,要么睡冰凉冰凉的地板啦。曾经的“铁公鸡”“二把手”,克丧着脸,耷拉着眉,就算磨嘴皮子呆儿子不随着自己说,统统置买给儿子买空调、买床头,或者弄她娘家去。

曾庆泽越来越觉得小荀妮儿撇官腔,翘舌根儿,说些半生不熟的标准话。不时抱孩子来厂里。“乖乖啊,乖乖啊,快长吧,给老曾家争光吧!”托起来孩子不挪个地方当众撒,当众尿,就笑的不撑摊儿了。老伴不以为然,儿子、小荀妮儿半斤对八两,不计较儿媳妇明精或者暗傻了。老伴经常规劝说:“孩子的事儿,下辈人的事儿,钱装棺材里么?被扒坟掘墓么?你出些点子领他们上正路不好些么?”曾庆泽说:“我这点小家产不值得扒坟掘墓了,给他们不妥了。”矛盾没有往上升。曾庆泽慢慢看出来孙子将来比儿子出息些,字写得工整,作业不用催。干什么活能把使用的工具递过来。至2003年春节,曾庆泽的孙子8岁时,三闺女筛查出来癌症时,儿媳妇小荀妮儿一场罹难在身,拘留派出所半个月,关押监狱3个月,惊曾庆泽一个趔趄。呆儿子俊林说:“小荀妮儿有牢狱之灾,拿不出证据找不出来嫌疑犯,离蹲三二年不可了……”曾庆泽两口子瞪眼了,蹲监狱的小荀妮儿吓蒙了。

小荀妮儿出狱后大彻大悟,幡然猛省。改变给娘家弄东西的穷毛病,对公爹尊重一下子3成升10成。张口就是“俺老爸”什么的;“孩子的爷爷”什么的;“孩子他爷爷操办的厂子造的这煤炉子,很实惠、很省煤,卖涝河口市郊几个县!”什么的。饭菜摆桌上,掂过来酒瓶子斟上酒,曾庆泽料不到仨月监狱改变儿媳妇观点了。

原来,小荀妮儿与公爹一个样,有钱不舍得花,买东西与人砍价再砍价。卖主不耐烦,有时候买到有时候买不到。这天,小荀妮儿磨破嘴皮子500块钱买了辆9成新二手电动三轮车。曾庆泽觉得不可能。呆儿子俊林同样说:“便宜到家了,很实惠,没有买亏。”街面上人说:“买组电瓶也不够啊。”夸奖小荀妮儿说:“会拾漏,会瞅垄,能值3000块钱那个价,这车子像是捡的样。”还有人问:“哪儿买的呀?帮俺瞅个呀!”小荀妮儿说:“这垄不是说瞅就瞅的,漏说拾就拾的,那人急用钱,卖就卖不卖走人啦!那样子不可能不卖,就买了!”又说:“我不光会瞅电动三轮车,还会瞅老曾家呆俊林啊!”甩一下红黄发笑开了。至年初二,小荀妮儿携丈夫走娘家,一出镇南头,被人逮住了,说偷的三轮车,并且三轮车梁下找出暗记来。小荀妮儿惊呆了,与人家吵,与人家缠,不是偷的,确实500块钱买的二手电动车。拿出来发票给人家看。人家说:“你这算啥发票?这是假发票知道不?这是小鸟牌电动车,咋说不出来暗记在哪儿呢?腊月20那天买瓶‘飘柔’去,没有上锁,超市门口一转脸没有了。穿那么光鲜竟然是小偷啊!”打了“110”。有民警在值班,看了那人真发票,看了小荀妮儿假发票,捋了捋镯子铐上不锈钢明铐子,连同电动三轮车一起弄往派出所。暂定“小偷嫌疑犯”,并且处罚2000块钱,过年期间派出所先蹲着,定案后送监狱。小荀妮儿说:“警察同志啊,家是镇上的,孩子想我啊,罚3000块钱也行啊!行行好啊,求求你啊,放我出去吧好不好?行不行?”警察说:“想的美。就蹲着吧!到底偷多少电动车?不说个小虫儿吃米别想走!真是的,孩子想你,偷电动车干啥呢?”

小荀妮儿泪水直线般流下来,嗷嗷哭开了:“冤枉啊!我一辆也没偷。半辆也没有偷。三轮车确实是500块钱买的啊!”

春节了,孙子想收些压岁钱,买那么个大拖螺或者机关枪什么的,兴致勃勃姥姥家串亲戚,妈妈拘留了去不成,很乖很懂事的样子一下子不懂事不乖了,对全家人瞪眼了。说:“呆俊林傻老帽,咋不教育好妈妈呢?咋叫妈妈偷车呢?我咋见同学呢?一个大男人咋不替妈妈蹲监呢?”给爸爸闹了又给爷爷奶奶闹。曾庆泽说:“好孩子啊,好孙子啊,买汉煲吧,买牛排吧,驴肉火烧吧?道口烧鸡吧?羊肉泡馍吧?”孙子说:“不要吃!不要吃啊!家里就有,姥姥家也有,早吃腻歪了!妈妈回来!我要妈妈回来啊!妈妈不可能是小偷啊!”

派出所那民警,或者副所长,有威望。娘家哥同学亲不溜溜的亲表弟,哥哥随同学他家喝过酒,本来认识小荀妮儿,至此假装不认识。探监时,小荀妮儿意思娘家哥通融通融送些礼物去,汉江河酒什么的,大中华烟什么的;自己不可能是小偷,没有造假发票,确实买的二手电动车。哪想娘家哥不帮忙,或者不醒时,苦楚着脸说:“妹子啊,找谁都白搭啊。花钱不说,不是真正当事人谁敢放了你?送些东西也白舍了。”连拍拍胸脯说句妹妹不是小偷的证词也不敢写。妹妹没有骂“不争气的坯子”,说句:“不用你,滾!”

曾庆泽本来对儿媳妇不如意,幸灾乐祸说:“活该,活该啊!”却是想不通,若说儿媳妇是小偷,不经意忘记锁抽屉少了500块钱,虽然没有抓住手,别的无外人,或许真是儿媳妇偷的,锁好抽屉再没有闪失过;若说儿媳妇造假发票,某超市门口偷几千块钱的电动车,打死“铁公鸡”曾庆泽不相信。过罢初五六,儿子料理住厂子,按儿媳妇提供的卖车人形象,骑自行车或者坐公交,费一俩月功夫,不厌其烦由冬装换春装或夏装,相阳市里去,涝河口市里去,单江口市里去,石桥乡各角落集镇上,着意蹲点买二手电动车压价极低的人。这天桑杈园镇就买了一辆。同样是那种假发票,那人眸子里游疑不定,心里不踏实,不敢出示身份证件,只说急用钱,与儿媳妇说的人仿似,虽然怕捉错,冒风险报了案。警车立马去了,单个审讯,儿媳妇眼前一亮,就是腊月20买此人的电动三轮车,大哭大叫拉住那人脸上扇,脸上吐。警察拦住了,那人供认不讳,偷多少辆三轮电动车或两轮电动车全部承认,科学验证假发票有此人手印,是个十几号人偷电动车集团。曾庆泽想:“若不主动出寻,警察破案就迟了,儿媳妇‘难免牢狱之灾’了,离蹲三二年不可了。孙子说不定闹成啥样子,为孙子大牢里救出来儿媳妇小荀妮儿。

一场罹难,曾庆泽改变了儿媳妇往娘家弄东西的穷毛病。腾出来手同老伴郑州探望患了癌的三女儿。老伴嘱咐一番,叮咛一阵。小荀妮儿说:“去吧爸妈,别太急着回来,侍候好妹妹病再回吧!”曾庆泽一下子觉得儿媳妇变了样子样,划马吊嘴少了样,虎牙短了样,红黄发淡了样,配呆儿子绰绰有余了样。

儿媳妇送公婆拦马河长途汽车站,开车后才回去。

此时,曾姗姗间歇放化疗几个疗程了。这期间,曾庆泽为给姗姗治病,已汇上万块钱至马成功处。

说实话,曾庆泽不怀疑三女儿眼光什么的,清丰县十八户村过年什么的,认为女儿读大学去未来婆家过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姗姗病了,且是癌,婆家过年还是早了些。老伴认为,姗姗十八户村过春节,肯定做作一块了。几次电话里称马成功为“客”,马成功的娘为“亲家”。对马成功而言,曾姗姗是恋人,是同学,是挚友,自己的班长或者是曾经的班长了。称曾姗姗的爸妈“叔”或“婶儿”什么的。后来马成功的娘悄悄问儿子,儿子很分寸,称对方父母则是哼着哈着了,含糊其词了。

下午两点钟以后,马成功打个“接曾庆泽大叔”的牌子,大学路、航海路口接站点,接到了曾姗姍的父母俩。曾姗姗的父母,犹其是曾姗姗的妈妈,看马成功浓眉亮目,俊雅额头阔,无拘无束不讲究穿戴。公交汽车上,马成功再次把与曾姗姗关系说一遍:“叔,婶儿,干啥说啥,我们学文的,为篇文章随我回家过年了。姗姗班长,现在,不能当班长了……”曾姗姗的妈妈一下子说:“客,千万别忌讳……”之后说了姗姗自小执拗任性,想理人就理不想理人就不理,至现在还不改;姗姗病了,且是癌,不愿意说姗姗了,说姗姗很是后悔了;小时候,分儿高了就高兴,同学分儿高了就不乐,就生气,饭也不怎么吃,觉也不怎么睡,一直写作业……

至医院,曾庆泽两口子吃惊,女儿清瘦,放化疗几乎无头发,女儿变了模样了。再不敢说“死三妮子死三妮子”什么的,总是“俺姗姗俺姗姗”的。再次看马成功一阵,与马成功的娘再次称“亲家”,说那么一阵子话。曾庆泽两口子认为,对方不把自己称“亲家”,关键女儿生病了,患癌了,嘴上虽然不承认这门亲,住这么多天医院,“女婿”那么好,“亲家母”至情至爱照料女儿,认为这家人还可以。但曾姗姗对妈妈不酸不凉的,很是冷淡了,不像从前那么亲近了。尽管妈妈悉心照顾她,伺候她,女儿仍是那样子,有时候妈妈掉一阵子泪,对自己的口头禅很后悔,觉得对不住女儿了。

曾庆泽又带来上万块钱,马成功能解燃眉之急,虽然对姗姗的病杯水车薪,高小红院校发动些募捐;马副厂长、姚蓝送来上万块钱,院校发些病困学生补助款,到处是援助的手。有时候马成功给曾姗姗说一声,请一下假,给某单位搞个总结,写个资料,料理一些账目,弄一些隐讳收入。曾姗姗望马成功,似乎望着自己的夫、或天,心中释然。认为世上只有同学好,学校好,未来的公婆好,逐渐谅解爸爸妈妈了。与马成功有患难夫妻的感觉了。

曾姗姗放化疗几个疗程了,眼下上不成大学了,曾庆泽体谅马成功不容易,劝闺女不如回家养病,某人取单验方中药配蛇吃,吃好了。曾姗姗同意,坚持中药或处方带往家里去。马成功减些负担,完成学业。走时,曾姗姗与马成功凝望,泪水长流,说不出来酸甜苦辣。曾姗姗回到了离去将近一年的家,涝河口市神仙渡镇。

临行,马成功送曾姗姗、其父母长途汽车上。马成功一下子怅然若失,少了依靠,自从遭际曾姗姗,常给喂药的人、惦念的人,忙中添乱的人,请假的人、探讨学问的人、咬文嚼字的人;感觉人生好贱,恰如生命中少了一部分。打电话,问一些:“吃些什么药,平常干些什么呢?能经常户外活动么?”

其实,曾姗姗精神不大好,给马成功回电话说:“你想想,我废人一个了,能干些什么呢?还吃那些药,偏验方,抓蛇吃。邻居家见了蛇总是弄过来,妈妈镇外草丛中寻过来。配白朮、黄芪、酸枣仁、地榆、蒲公英、冬凌草、车前草、蜈蚣、红枣配,黄酒送下;黄酒有杀百毒去湿邪之功效……”

马成功说:“那也好。敢吃蛇么?吃什么蛇呢?”

曾姗姗说:“有青花蛇,大蟒蛇,毒蛇,凡蛇都吃,只要能抓到;大蟒蛇不好遇,极难遇啊,超二尺以上就是蟒蛇了……不知道能不能吃好病。先是害怕不敢吃,后来一点儿也不怕,就敢吃;有种难闻的气味,很浓很呛的气味。有时候妈妈忙,自己料理了自己煮,小侄子站在身旁看,端过来……有人说吃刺猬,可刺猬更难找。马成功,这如同采风写文章,任何题材(体裁)先是不敢写,后来敢写了。”

马成功说:“要弄清了吃蛇为好病,与行文不一道劲……”

曾姗姗说:“或者是学科的惯性吧,有时候蠢蠢欲动想动笔……”马成功说:“用词些许不恰当,动笔就动笔,何必蠢蠢呢?肚子里有根底,脑子里有能量,倒不如说想动笔,这样贴切些。”二人电话里笑,笑的很悽苦,笑的很悲凉。

曾姗姗省肿瘤医院住院时,埋怨父母不探望自己,有一种想法了:“毕竟不是儿子,是儿子不肯,孙子更不肯。女儿多了不那么金贵了,成了累赘了,同样给马成功累赘了。”当一至原籍,嫂子蹲过监狱,且有小厂,大姐夫与大姐,二姐夫与二姐搅在情感纠结中;父母抽不出来时间探望自己是情理之中了。为了好病,父母料理自己吃蛇验方,妈妈天天去寻蛇,有时候寻到有时候找不到,渐渐怜惜爸妈或者姐姐了,况且二姐摆摆也在住医院。曾姗姗或者想:“何处无生活,何处无文章,何处无诗篇,为篇文章不见得非去马成功家过年了;为何不写写两位姐姐呢?啥时候能够康复呢?啥时候回校上课呢?”

马成功电话里说:“学好《匠人精神》,事半功倍了。”

曾姗姗说:“马成功,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