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岸沚蒹葭(上)
隆冬眨眼就至,未等赏尽初雪,鹅毛大雪已然纷飞。屋子里已经燃起香炉,袅袅的烟气在炉上飘起。
卧床上的人终于起身,拉开帷幔,咳嗽了几声。清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漠。他不急不缓的站起身,穿戴好。动作矜贵优雅,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
然后倒了一杯冷茶,浇灭了香炉里的烟火。
打开门,风雪席卷而来。他淡漠的脸上浮起优雅有礼的淡笑。
这个冬天,对掌柜来说,格外漫长。
他依旧重复做着每天的事,坐定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却看不进一个字。
柜台正对着酒楼门口,他能看清楚外面的风景。鹅毛大雪好似倾盆而下,一片白茫茫的,朦胧了人眼。他的目光总是时不时盯着大门口。
其实掌柜这点变化大家还是看的见的,以往掌柜的乐趣就是查账,若说看书什么的,定是在后院的屋子里。
掌柜的眼睛有些发干涩,他垂下眸,轻轻眨了眨。他那点小心思,他都觉得颇为可笑。夫人是那么回来的,就那样突然出现在无名酒楼的门口。所以他祈盼着、希冀着、渴望着,他思念的那个人也能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他自己也是千百个不信。
“秦掌柜。”一声轻唤叫回他的心神。
掌柜抬头,站起身,淡笑说:“池小姐。”
池琳琅笑着瞧他,“我今日来,是有事找你。”
池家和锦老板也算有些渊源,所以对于池琳琅,掌柜并不陌生。他从柜台后走出来,“不知池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池琳琅缓缓道来:“几日前,我随母亲前往沚水。在路上救了一名女子,现如今已安顿在池家。”
掌柜并没有打断她,在听到“女子”时,他的眉微不可查的动了动。
“我听闻,掌柜你的家乡也是沚水吧?说来也巧,那女子昏迷中还唤着一人名字。我应该没记错,秦掌柜的名字,是秦蒹葭吧。”
好似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耳边听不清任何声音。他目光发怔,看着池琳琅的嘴一张一合,可是什么也听不见。
“敢问,那女子姓甚名谁?”他听见自己发出声音。
池琳琅稍稍思索一下,“约莫是,苍伊。”
他的心猛的跳动了一下,刹那间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恢复了热度。那种情绪,在四肢百骸蔓延。他向来清隽淡漠的脸上恢复不了他往日的淡然。
掌柜扯了扯唇,“我可以,见见她吗?”
前往池家的路上,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冰雪侵蚀着皮肤的温度,可他的血液还在升温,多年不曾如此了。仿佛此时此刻,他才又像是一个活人。
到了门口,他却踌躇了。他的手贴在木门上,只要轻轻一推,就能看见那人。
池琳琅稍远几步站在那里,“我就不打扰你了。”然后她转身离开,将这里留给掌柜。
他轻轻用力,门应声而开。
他站定在门口,风雪侵袭。他背脊笔直,不曾弯曲分毫。
她坐定在桌边,眉目温柔。她唇角浅笑,不曾削减点滴。
掌柜动了动唇,从喉间发出声音,终究是吐露了那个名字:“苍伊。”
那声音,好似多年未曾开过口说话。浓重的疲惫沙哑,又缥缈的好似顷刻间云飘雾散。
苍伊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那眉那眼,那鼻那唇,都是……都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倏忽他眼底就有些发涩,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从未在她面前失态过,可是这次,由不得他。
苍伊的脸色略微发白,将他拉进屋子里。她的手上尚有温度,比起已经在风雪中走了一路的掌柜不知热了多少。
“蒹葭,我很想你。”苍伊看着他,目光无比眷恋。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本就虚弱苍白的脸一瞬间变得明亮动人,似乎扫清了所有的阴霾。
她鲜少露出笑容,这是第一次,为他。
掌柜轻缓抬手,触及她的面孔,轻轻描摹她的轮廓。“你还好吗?”他柔声问她,他的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情愫。
眼泪刹那掉落,砸在他手背上。明明那么轻,却好似有千金重。明明不是滚烫,却像是要灼伤他的皮肤。
他注视着她的眉眼,几近贪恋。
她从未为谁落泪,这也是第一次,仍是为他。
所有的话语,皆在不言中。想倾诉的,不想倾诉的,似乎都没什么必要了。
他们两个都不开口,静静地坐在一起,互相看着对方的面容。像是要把对方的样子刻到心尖上。
“苍伊,我们回家吧。”也不知过了多久,掌柜才开口。他紧握着苍伊的手,怕一松手,面前的人就会瞬间消失。
苍伊点头,“我们回家。”
他们谁都不问不说,他们……哪里有家?
掌柜将苍伊包裹的严严实实,厚重的披风围着她。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可是这样他还不满意,又将兜帽替她戴好。
她哭笑不得的看着他,眼波柔柔。
掌柜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跟池琳琅打了招呼,然后就带着苍伊离开了。
池家距离无名酒楼不算近也不算远,一路上为了迁就苍伊,所以走走停停花费了很久。
他本就穿的单薄,还轻微染了风寒。这一路又陪着苍伊吹冷风,更是加重了风寒。
到达无名酒楼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佟乐迎上来,“掌柜的,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掌柜摇摇头,松开了苍伊,浅笑道:“我没事。”然后扭头看着苍伊,“你可还好?”
好奇的人早就把眼睛盯在掌柜身旁这个人身上了。
苍伊摘下兜帽,笑答:“我很好。”
“我扶你去房间里。”然后牵着苍伊往后院走,还不忘嘱咐佟乐,“你先盯着点前面,我一会儿过来。”
佟乐愣愣的点头:“明白了,掌柜!”
掌柜将苍伊安顿好,刚迈出卧房,止不住的咳嗽起来。可是心里满是喜悦,就连咳嗽也没那么难受了。他还有些缓不过神来,喃喃自语:“不会是,梦吧?难道我现在还没睡醒?”
他掐了自己一下,疼痛提醒着他,“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