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特别后勤顾问”这顶帽子扣下来，叶小瑜感觉自己像被上了发条。扫盲班搞得有声有色，赵铁柱已经能歪歪扭扭写下“平安”二字寄回家了；土法草药包也储备了一些，虽然心里对效果直打鼓；就连纸裘的试验也初见成效，至少比单衣御寒强。
但聂慎庭扔给她的KPI里，最让她头秃的，始终是药品，尤其是消毒用品。没有可靠的消毒手段，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就可能要了士兵的命。
叶小瑜趴在猪圈墙头，盯着锅里沸腾的地瓜烧酒，蒸汽熏得她睫毛都凝了水珠。王二妞抱着新砍的青竹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从老百姓家换来的野山椒。
“叶顾问！张建军说蒸馏管得倾斜三十度！“
“笨蛋！“叶小瑜抹了把汗，“那是精馏塔的角度！咱们这土法蒸馏...“她突然被锅里窜起的火苗吓了一跳，“赵铁柱！快把尿桶拎远点！“
浑身湿透的赵铁柱扛着半麻袋生石灰闯进来：“叶顾问！我从隔壁村借了...“他突然压低声音，“借了三斤盐！“
“盐？“叶小瑜眼睛一亮，“快撒在冷却槽里！“她转身对王二妞说，“把野山椒捣烂，咱们试试酸碱中和！“
三人正手忙脚乱，聂慎庭的皮靴突然出现在视线里。他拎起地上的陶瓮晃了晃，里面浑浊的液体散发着诡异的清香。
“这是第几次失败了？“他语气平淡。
“第七次。“叶小瑜声音发颤，“但这次我加了蒲公英根...“
“报告！“通讯兵突然冲进来，“前线送来三个伤员，伤口开始化脓！“
叶小瑜抓起玻璃瓶就往外跑，却被聂慎庭抓住手腕：“带上蒸馏装置。“
战地临时医院里，血腥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叶小瑜看见赵铁柱正用自己做的简易吊瓶给伤员输水——玻璃瓶里装着煮沸的淘米水，插着根用芦苇杆做的滴管。
“用我的消毒水！“她扯开伤员绷带，溃烂的伤口让王二妞当场干呕。
“等等！“军医老陈按住她，“先用盐水冲洗！“
“来不及了！“叶小瑜拧开玻璃瓶，“这是最新的艾草薄荷酊，加了野山椒提纯！“
当褐色液体淋在伤口上时，伤员突然剧烈抽搐。聂慎庭按住挣扎的士兵，对叶小瑜说：“继续。“
她咬着牙把整瓶液体倒完，手指被野山椒辣得通红。军医老陈正要包扎，叶小瑜突然阻止：“用凡士林纱布！“
“凡士林？“老陈愣住。
“赵铁柱！“叶小瑜大喊，“把你藏的凡士林交出来！“
浑身湿透的赵铁柱从床底摸出个铁盒：“就剩半罐了...“
聂慎庭看着叶小瑜用凡士林混合草药粉敷在伤口上，突然问：“为什么不用酒精？“
“酒精会破坏新生组织。“她撕开伤员另一条绷带，“这是我在医务室偷学的...“
话音未落，伤员突然剧烈咳嗽，吐出的血沫里带着绿色脓液。老陈脸色大变：“败血症！“
叶小瑜突然抓起蒸馏装置的冷凝管，将最后几滴液体滴进伤员嘴里：“这是我用高粱酒和生石灰做的生物碱提取液，死马当活马医！“
聂慎庭按住伤员抽搐的身体，低头看见叶小瑜被烫得发红的手背，突然扯开自己衣袖，将手帕按在她伤口上。
“长官...“
“闭嘴。“他按住她的手，“看好你的伤员。“
三小时后，伤员的烧退了。叶小瑜瘫坐在泥地上，看着聂慎庭在月光下检查蒸馏装置。
“这个冷凝管...“他突然开口，“需要换成铜制的。“
“可是我们没有铜...“
“明天去联络站。“他转身离去，“另外，赵铁柱，把剩下的凡士林还给后勤部。“
“啊？那我不是白挨打了？“
当晚，叶小瑜在猪圈发现聂慎庭蹲在蒸馏锅前，正用刺刀刮锅底的结晶。
“你在干什么？“
“提取磺胺类物质。“他头也不抬，“你之前说的'坏东西'，应该就是细菌。“
叶小瑜突然想起什么，掏出个小本子：“我查过《本草纲目》，大蒜和黄连有抗菌作用！“
“已经让老陈去挖了。“聂慎庭将结晶放进玻璃瓶，“明天开始，我们需要更大的蒸馏设备。“
“可是原材料...“
“用我的配给酒。“他指了指墙角的军用酒壶，“伏特加，96度。“
晨光初现时，营地响起了新的口号：“烧酒香，野椒辣，消炎杀菌有办法！“叶小瑜带着她的制药小队，开始在各个营帐间分发“战地青霉素“。而赵铁柱则成了“酒精突击队“队长，每天带着爆破组去联络站偷铜锅。
聂慎庭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远处冒烟的蒸馏塔，突然问副官：“那个...叶顾问他们班还缺什么？“
“报告长官，他们想要台显微镜。“
“告诉他们，我正在联络上海的地下党。“他转身离去，“另外，赵铁柱的锦旗...再加四个字'生死时速'“
叶小瑜握着温度计的手在发抖，酒精蒸汽在玻璃管里蒸腾成淡金色的雾。蒸馏塔第三次爆炸时留下的焦痕还在墙上，此刻却被赵铁柱用红漆描成了凤凰图腾。
“成了！“张建军突然从显微镜前跳起来，眼镜滑到鼻尖，“革兰氏阴性菌全灭！“
“真的？“王二妞把正在绣的“消毒先锋“锦旗扔到一边，“快让我看看！“
叶小瑜颤抖着把载玻片移到显微镜下，看着那些曾经张牙舞爪的细菌蜷缩成黑点。三个月前，她在猪圈用尿桶灭火的场景突然闪过——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些被野山椒辣得眼泪直流的日子，真的能炼出救命的药。
“报告顾问！“赵铁柱扛着个铜锅闯进来，锅底还沾着联络站的封条，“老刀说下次再偷锅就剁了我的手！“
“这次不用了。“叶小瑜晃了晃手中的结晶瓶，“磺胺粉提纯成功！“
三人正抱头痛哭，聂慎庭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军装前襟沾着前线的硝烟，却破天荒地带了瓶红星二锅头。
“给伤员试药。“他把酒瓶扔给赵铁柱，“用我的配给。“
临时病房里，赵铁柱正用刺刀给伤员划破脓包。叶小瑜小心翼翼地将磺胺粉撒在溃烂处，突然发现伤员是上次败血症的那个列兵。
“记得我吗？“她轻声问。
“记得。“列兵咧嘴笑，“您的消毒水比烙铁还疼。“
当白色粉末接触到腐肉时，伤口突然冒出细小的泡沫。老陈医生惊呼：“这是青霉素的溶菌反应！“
聂慎庭按住伤员抽搐的身体，看着叶小瑜用凡士林纱布包扎。月光从窗缝斜斜切进来，照在她发梢的汗珠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成功了。“他突然说，“你的药能救整个战区。“
叶小瑜转头看他，发现这位素来冷峻的长官眼里有某种东西在融化，像春雪初融的冰河。她突然想起昨夜在猪圈，他用配给酒帮她校准蒸馏温度时，手指被蒸汽烫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长官！“赵铁柱突然举着空酒瓶闯进来，“伤员退烧了！“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王二妞把“消毒先锋“锦旗改成了“战地药王“，张建军用松烟墨在帐篷上画起了《制药封神图》。赵铁柱更是把半瓶二锅头浇在头上，大喊着要给叶小瑜建生祠。
聂慎庭站在人群外，看着被士兵抛向空中的叶小瑜，突然转身走向指挥所。半小时后，他抱着个木箱回来，里面是套崭新的军装。
“从今天起，你正式担任战地医疗顾问。“他解开军装第二颗纽扣，露出里面的少校肩章，“这是我能给的最高军衔。“
叶小瑜愣住了。月光下，那枚银质肩章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她前世收藏的追星徽章。她突然踮脚凑近聂慎庭，在他耳畔轻声说：“长官，我想要的奖励是——您教我开飞机。“
聂慎庭瞳孔骤缩。这个秘密，只有他知道。
当晚，叶小瑜在猪圈发现聂慎庭正用刺刀在蒸馏塔刻字：“公元一九四三年春，叶小瑜制磺胺于此。“
“为什么是公历？“她问。
“因为总有一天，全中国都会记住这个名字。“他转身离去，“另外，赵铁柱的锦旗...再加八个字'药到病除，神乎其技'“
然后，在离开之前，他脚步微顿，背对着她，补充了三个字：
“做得不错。”
叶小瑜站在原地，看着聂慎庭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三个字平淡无奇，却比她听过的任何夸奖都更让她雀跃。
她摸了摸耳坠，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知道，她不仅仅是在这里活下来了，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群可爱的人，真正地做些什么。
而她和那位聂长官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似乎又在某个角落，悄然松动了一块。接下来的挑战，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