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打退土匪的短暂振奋,像投入死水的一块石子,涟漪散去后,是更深的沉寂和现实的重压。那把勃朗宁手枪带来的安全感,在日益严峻的生存问题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粮食,真的快见底了。
老王带着人,几乎把营地周边能吃的野菜、树皮都搜刮了一遍。原本还有些绿意的山坡,如今像是被蝗虫啃过,只剩下裸露的黄土和顽强的草根。之前设置的陷阱,偶尔能逮到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兔或山鼠,就成了所有人眼中难得的美味,连骨头都要敲碎了熬汤。
叶小瑜看着灶台上那口越来越空的大锅,心里像压着块巨石。每天分到每个人碗里的,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变成了几乎完全是野菜和少量糙米混合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糊糊。就这,分量还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王叔,今天……还能再省出一点吗?”叶小瑜看着老王给一个腿伤复发、脸色蜡黄的老兵多舀了半勺糊糊,忍不住低声问。那老兵推拒着,嘴唇干裂,眼神却带着愧疚。
老王沉默地摇了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勺子的手,青筋微微凸起。“就这,也撑不了五天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五天。叶小瑜的心直往下沉。聂慎庭他们离开已经快十天了,音讯全无。希望,随着粮袋一起,一天天变得干瘪。
饥饿,是这个年代最寻常,也最残酷的刀子。它无声无息地割剐着人的意志和精神。营地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没人再有力气说笑,连走动都尽量节省体力。白天,还能靠忙碌麻痹自己,一到夜晚,空瘪的胃袋就像有个小爪子在不停地挠,提醒着每个人生存的窘迫。
叶小瑜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原本合身的粗布军装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看着那些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老兵,因为营养不良,伤口愈合缓慢,眼神日渐浑浊,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不能再等了。”夜里,她对着油灯下那张已经快被她摸烂的纸条,喃喃自语。耳坠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召集了所有还能动弹的留守人员。十几个人围坐在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旁,一张张脸在晨曦中显得灰败而麻木。
“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叶小瑜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人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又死寂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聂长官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苍老或带着伤疤的脸,“我打算带几个人,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或者……看看能不能用东西换点粮食。”
老王第一个反对:“不行!太危险了!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碰上鬼子怎么办?碰上土匪怎么办?”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叶小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激动,“王叔,你看看大家!再看看陈伯的腿!再拖下去,不用等鬼子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她指着那个腿伤复发的老兵,陈伯的裤腿挽着,伤口因为缺乏药物和营养,已经开始溃烂流脓,散发出不好的气味。
所有人都沉默了。老王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瘸腿。
“我去。”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是之前被叶小瑜用酒精清洗过伤口的赵铁柱的战友,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蔫,平时话不多。他胳膊上还缠着脏兮兮的绷带,脸色也不好,但眼神却很坚定。“俺这条命是叶顾问和兄弟们捡回来的,不能白瞎了。俺熟悉北边林子的路。”
“我也去。”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老兵哑着嗓子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最终,叶小瑜选定了一个五人小队:她自己,熟悉地形的周老蔫,战斗力尚可的刀疤刘,还有两个相对体力好点的老兵。老王和其他人留下来,照顾伤员,守住这个最后的据点。
临行前,叶小瑜把老王拉到一边,将那张写着“守住营地,等我回来”的纸条,郑重地交到他手里。
“王叔,这个,你替我收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我们……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带着大家,想办法往南边撤吧,别等了。”
老王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条,布满老茧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叶小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叶小瑜想哭。“叶姑娘……”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纸条仔细地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我们走。”叶小瑜背上一个空瘪的包袱,里面只装着一点干净的布条、一小瓶珍贵的土法酒精和那把沉甸甸的勃朗宁手枪。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的营地,转身,带着四个同样面黄肌瘦、却眼神决绝的同伴,踏入了营地外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荒野。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放眼望去,满目疮痍。被炮火摧残过的村庄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上看不到一丝生机。偶尔能看到零星散落的白骨,分不清是人还是牲畜的,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承受的苦难。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草和灌木中穿行。饥饿和疲惫如影随形。走了大半天,除了又挖到一些又苦又涩、难以下咽的草根,一无所获。
“这样不行。”周老蔫喘着粗气,靠在一棵枯树下,“得找有人的地方……”
“有人就有鬼子,有土匪。”刀疤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叶小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里火烧火燎。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心里充满了无力感。这个年代,想活下去,怎么就那么难?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在前面探路的另一个老兵,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惶:“前面……前面沟里……有死人!好多!好像是……刚打过仗!”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叶小瑜握紧了腰间的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清楚了吗?是什么人?有活口吗?”
“看不清……穿着灰布军装……像是……像是咱们的人!”那老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像是……咱们的人?
叶小瑜脑袋里“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朝着老兵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其他人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是一条干涸的河沟。而河沟里,以及两岸的坡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穿着熟悉灰布军装的躯体!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尸体开始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呕吐。
战斗显然结束不久,一些尸体还保持着战斗时的姿势,手里紧紧握着打空了子弹的步枪,脸上凝固着愤怒和不甘。鲜血浸透了泥土,将原本黄色的土地染成了暗褐色。
叶小瑜踉跄着冲下河沟,目光疯狂地在那些年轻的、却已失去生命气息的脸上扫过。不是他……这个也不是……都不是聂慎庭!她心里稍微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悲伤和愤怒淹没。这些都是他的兵!是前几天还和她在一个锅里吃饭、围着篝火说笑的活生生的人!
“找!快找找有没有活着的!”她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几个人分散开来,在尸山血海中艰难地翻找着。每翻动一具冰冷的躯体,都像是在承受一次凌迟。
突然,周老蔫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呼:“这里!这个还有气!”
叶小瑜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在一个弹坑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半埋在土里,胸口有一个可怕的伤口,还在微微渗着血,但他确实还有微弱的呼吸!他的嘴唇干裂,脸色灰白得像纸,军装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叶小瑜跪倒在地,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冰冷的额头。
“水……快拿水来!”她喊道。
刀疤刘连忙解下自己的水壶,里面只剩下小半壶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水。叶小瑜小心翼翼地掰开士兵的嘴,一点点将水滴进去。
那士兵的喉咙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似乎想睁开,却最终没能成功。
“兄弟!挺住!我们是自己人!”周老蔫在他耳边大声喊着。
叶小瑜看着他胸口的伤,心沉到了谷底。没有药,没有医生,在这种环境下,他生存的希望极其渺茫。
就在这时,那个垂死的士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死死抓住了叶小瑜正在给他喂水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冷得像铁钳。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叶小瑜连忙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北……北面……三十里……落马坡……有……有……”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越来越弱。
“有什么?兄弟!落马坡有什么?”叶小瑜急切地追问,心脏狂跳。
那士兵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粮……粮食……鬼……鬼子……”
话音未落,他抓住叶小瑜手腕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下去。眼睛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死了。
叶小瑜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那冰冷的触感。她看着那张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脸,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他临终的话。
北面三十里,落马坡。有粮食?也有鬼子?
这是一个希望,还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天空阴沉,像是又要下雪。寒风卷起河沟里的血腥气,呜咽着吹过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杀的土地。
耳坠传来一阵急促的、几乎有些灼热的温度。
是去,还是不去?
这个濒死士兵用最后生命传递的消息,像一把双刃剑,悬在了她和整个营地幸存者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