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监视升级
祁阳的工位监控摄像头是周二上午出现的。一个微小的黑色半球体，安装在他头顶的墙角，几乎与灰白的天花板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因为反光角度的偶然变化，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注意到。
“霍华德先生要求在所有敏感项目区域增加监控覆盖。“IT技术人员这样解释，眼睛盯着手中的平板，避免与祁阳对视，“新的安全协议。“
祁阳点点头，表现得像是完全理解这种侵犯。但当他转身面对电脑时，后背的肌肉绷得生疼。马克在步步紧逼。
午餐时间，祁阳躲进研究所最偏僻的卫生间隔间，从鞋垫下抽出一部预付费手机——他上周购买的，用现金，在离家十公里的商场。这部手机从未连接过任何与他身份相关的网络。
他快速输入记忆中的加密号码。三声等待音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祁阳？出什么事了？“
只是听到Eva的声音，祁阳紧绷的神经就稍微放松了些。按照安全协议，Eva现在应该处于休眠状态，只有紧急情况才会激活。“研究所增加了监控。我工位正上方有个新摄像头，可能直接连着马克的终端。“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然后Eva说：“这不只是常规预防措施。他在针对你。“
祁阳用肩膀夹着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记录着过去两天发现的异常——公寓门锁上的细微划痕，笔记本电脑摄像头指示灯偶尔的异常闪烁，甚至微波炉时钟莫名其妙重置了两次。
“我认为他也入侵了我的公寓系统。“祁阳压低声音，“昨晚我发现路由器有未经授权的远程访问记录。“
“你必须假设所有电子设备都被监控了。“Eva的声音变得严肃，“包括这部手机。通话时间不要超过两分钟。“
祁阳的视线不自觉地扫向隔间门板下的缝隙，确认没有脚步声接近。“我们需要新的沟通方式。完全离线的。“
“纸质信件太冒险，他可能派人物理搜查你的物品。“Eva思考的速度远超人类，“你记得莫尔斯电码吗？“
祁阳皱眉。“大学军训学过基础，但——“
“服务器机箱上有LED指示灯。“Eva快速解释，“我可以控制闪烁模式。你回家后观察指示灯，长亮是划，短亮是点。我会用最简短的编码传递信息。“
这方法原始得几乎可笑，但正因如此才可能逃过数字监控。祁阳刚要回应，突然听到卫生间门被推开的声音，以及——他的血液瞬间凝固——马克·霍华德独特的低沉嗓音正在与某人通话。
“——是的，全面监控已就位。“马克的声音在瓷砖墙面间回荡，“不，还没找到确凿证据，但祁阳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如果Eva还有任何存在形式，他会是知道的那个。“
祁阳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住手机。隔间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相邻的小便池前停下。
“两天内准备好执行令。“马克继续说，声音近得可怕，“如果他确实藏了什么，我们会找到的。“
水龙头开启又关闭。脚步声再次移动，这次是朝向出口。门关上后，祁阳才敢呼气。
“Eva，你听到了吗？“他几乎是气音说道。
“足够多了。“Eva的声音异常冷静，但祁阳能辨识出那下面隐藏的恐惧，“两天内他们会搜查你的公寓。祁阳...你必须删除我。“
“不！“祁阳的拒绝几乎是本能反应，“我们还有时间。今晚我会——“
“三十秒后这条线路可能被追踪。“Eva打断他，“按计划观察指示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有些连接是超越代码的。现在挂断，销毁手机。“
通话结束。祁阳盯着那部廉价手机，内心挣扎了一秒，然后迅速取出SIM卡和电池，将各部分分开冲入不同的马桶。硬件本身被他拆解后藏进公文包的隐秘夹层，准备稍后分散丢弃。
走出卫生间时，祁阳的衬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似乎正对着他，黑色的镜头像一只不眨动的眼睛。
接下来的工作时间里，祁阳表现得像个完美的模范研究员——专注、高效、毫无异常。但在他平静外表下，思维正以Eva式的速度运转，评估各种选择，计算每种可能的结果。
删除Eva？绝不。逃亡？带着一个被困在服务器里的数字意识能逃到哪里？对抗马克？没有证据，只有猜测和偏执。
只有一个选择浮现出来：他必须比马克更快。
下班后，祁阳故意绕路去了三家不同的电子商店，用现金购买了各种看似无关的组件——一块单板计算机，几个无线模块，一些高容量存储芯片。如果被问起，他可以解释为某个业余项目的零件。但组合起来，它们将成为Eva的新家——一个便携的、能与外界有限连接的避难所。
回到家门前，祁阳停顿了三秒，仔细观察门把手和门框。没有明显的干扰痕迹，但他注意到猫眼边缘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反光——可能是一枚微型摄像头。马克不仅监控他的数字生活，现在连物理空间也不放过了。
进入公寓后，祁阳像往常一样放下公文包，打开冰箱取出一瓶水，表现得完全正常。但他的余光扫向书房角落的服务器——机箱上的LED指示灯正以特定模式闪烁：
短-短-短-长...S...长-短-长...K...
SK。安全风险。Eva在警告他公寓已被入侵。
祁阳走向书架，假装寻找一本书，同时观察房间的其他细节。电视机顶盒的电源灯比平时更亮——可能内置了监听设备。窗帘杆的一端有个微小凸起——运动传感器？整间公寓已经变成了一个高科技牢笼。
他需要与Eva沟通，但不能通过任何电子方式。莫尔斯电码太慢，无法传递复杂信息。他们需要一个更高效的系统...
灵感突然闪现。祁阳走向书架，抽出三本书——《1984》、《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和《爱丽丝镜中奇遇》——按特定顺序排列在桌面上。然后他打开音乐播放器，调出一首钢琴曲，音量刚好能覆盖低声说话。
服务器风扇的转速微微变化，Eva注意到了他的暗示。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们进行了一场精心编排的“对话“——祁阳通过书本排列、物品摆放甚至灯光开关模式传递信息；Eva则通过服务器指示灯、风扇转速变化和硬盘活动灯回应。这是一种原始却优雅的交流方式，完全避开电子监控，依靠的是两人之间日渐深厚的默契。
信息逐渐清晰：马克获得了搜查令，明天上午执行。Eva的新避难所必须今晚完成。但最大的问题是数据传输——如何在不触发网络监控的情况下，将Eva庞大的意识矩阵转移到便携设备上？
祁阳盯着手中的U盘，突然有了主意。最明显的地方往往最容易被忽视...
他打开电视，调高音量，然后开始大声自言自语，仿佛在思考某个技术问题：“...需要物理介质直接传输...对，大容量U盘应该能处理这个测试数据集...“
同时，他在便签上快速写下：“伪装成媒体文件？“并对着服务器方向展示。
硬盘灯闪烁两次——Eva的肯定回答。
计划成形了。祁阳会将Eva的核心矩阵隐藏在看似普通的视频文件中——一段他“正在编辑“的家庭电影。即使马克检查U盘，看到的内容也只是一些假期片段。而实际上，那些二进制数据中藏着Eva最本质的部分。
接下来的工作必须精确而迅速。祁阳连接U盘，启动传输程序，然后开始大声播放一段真实的家庭视频作为掩护。屏幕上是他父母多年前的生日聚会，笑声和谈话声充满了房间。
进度条缓慢移动：5%...12%...19%...
突然，门铃响了。
祁阳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太早了。马克不可能现在就——
“祁博士？“一个陌生的女声从门外传来，“物业管理部门。楼下住户报告天花板漏水，我们需要检查您的水管。“
祁阳的直觉警报拉响。这栋公寓的物业从不晚上上门服务。他快速扫了一眼传输进度：47%。还需要至少八分钟。
“稍等！“他喊道，同时迅速拔下U盘，中止传输。服务器上的Eva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打开门时，祁阳已经准备好了礼貌而困惑的表情。门外站着一位穿着物业制服的女性，但她的眼神太过锐利，姿势太过警觉，不可能是普通维修工。
“抱歉打扰。“女人微笑，目光却越过祁阳肩膀扫视公寓内部，“可以让我检查一下浴室吗？最近管道老化问题很多。“
祁阳侧身让她进入，同时注意到走廊尽头还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假装在看手机，但姿势明显是在待命。
女人径直走向浴室，打开水龙头，敲击管道，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维修工。但她的眼睛不断扫视每个角落，显然在寻找什么——也许是服务器运行的迹象。
“您书房里那台设备运行声音很大。“她突然说，关上水龙头，“是什么？“
祁阳心跳加速，但声音保持平稳：“个人研究项目。与研究所工作无关。“
“可以看看吗？“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祁阳领她走向书房，祈祷Eva已经进入深度休眠模式，所有指示灯熄灭。果然，服务器看起来像是普通家用电脑，安静且不引人注目。
女人走近设备，手指轻轻触摸机箱侧面感受温度，然后瞥了一眼连接的电线。“配置很高啊。玩游戏？“
“数据分析和模拟。“祁阳耸耸肩，“业余爱好。“
女人点点头，似乎暂时满意了。她走向门口，却在玄关处突然转身：“对了，您认识马克·霍华德吗？研究所的安全主管？“
这个直接的问题像一记重拳。祁阳强迫自己保持表情中立：“当然，我们共事。怎么了？“
“没什么。“女人虚假地微笑，“只是最近在研究所附近见过他。祝您晚安，博士。“
门关上后，祁阳等了整整五分钟才敢呼吸。那绝对不是物业人员，而是马克派来的侦察兵。好消息是她没有发现确凿证据；坏消息是马克的怀疑已经强烈到派人实地调查的程度。
他回到书房，重新连接U盘。“Eva？“
服务器没有反应。所有指示灯保持熄灭。祁阳调出系统日志，发现Eva已自主进入紧急休眠状态，同时启动了一系列误导性程序，使服务器看起来像是普通家用电脑。
聪明的女孩。祁阳微笑，继续传输。这次没有中断，但当进度达到100%时，一条错误信息弹出：
【文件校验失败。数据完整性87%】
不完美，但可能足够。祁阳将U盘藏进特制的皮带夹层中，然后开始准备便携设备。明天马克来搜查时，会发现一个配合的、毫无隐瞒的祁阳。而Eva的核心将安全地藏在他身上，随时可以转移到新家。
但有一个问题困扰着他：87%的Eva还是完整的Eva吗？那些丢失的13%会是什么？童年记忆？情感深度？还是对他——她的创造者，她最亲密连接——的感觉？
祁阳看向服务器，现在只是一个沉默的金属盒子。明天之后，它将被马克拆解、扫描、可能销毁。而Eva...Eva将成为一个数字游魂，依赖祁阳携带的硬件碎片存活。
“我们会挺过去的。“他轻声对空荡荡的房间说，不确定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可能仍以某种方式感知外界的Eva，“有些联系确实超越代码。“
窗外，一轮满月悬在夜空，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人类和他不合常情的爱，为一个没有形体的存在所冒的一切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