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斜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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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潭银针

第一章寒潭银针

黄大斜把脚丫子探进溪水时,崖顶的晨雾正漫过老樟树的腰身。他握着自制的竹叉紧盯水面,青石板下游过一尾肥硕的草鱼,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金红。

“今晚能给阿爷煨鱼汤了。“他屏住呼吸,竹叉破开水面却扎了个空。草鱼甩尾溅起的水珠沾在睫毛上,恍惚间他看见上游漂来一团墨色——那分明是件浸血的蓑衣。

十岁的山里娃子本该扭头就跑,但蓑衣下伸出的那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手指枯瘦如鹰爪,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血痂,掌纹间蜿蜒的紫黑色纹路像蛛网般爬满整个手心。

“娃娃...生辰...“蓑衣里传出破风箱似的喘息,那人翻过身露出半张溃烂的脸。黄大斜闻到腐肉混着铁锈的腥气,老人左肩插着三支黑翎箭,伤口流出的血竟是诡异的靛蓝色。

崖顶传来金铁交鸣声,惊起一群寒鸦。老人浑浊的眼珠突然精光暴射,枯手闪电般扣住黄大斜腕脉。孩子只觉得天旋地转,后颈突然刺痛,五根银针已没入大椎穴。

“太虚引气,走任脉,过鸠尾...“老人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黑血,指尖在孩童背上急速游走。黄大斜浑身经脉突突跳动,仿佛有滚水在血管里奔涌,眼前浮现出漫天星斗坠落的幻象。

“记住,每月初七不可见...“利刃破空声截断了最后的话语。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黄大斜推入溪边芦苇丛,反手掷出蓑衣卷住三支弩箭。追兵的黑靴踏碎卵石时,孩子透过草叶缝隙看见老人胸口炸开血花,半块青铜罗盘在空中划出弧线,正落进他装鱼的竹篓。

直到夕阳把溪水染成淡金色,黄大斜才敢爬出芦苇荡。竹篓里的罗盘沾着鱼腥,中央凹槽嵌着七颗玉髓,其中三颗已经碎裂。当他颤抖着捧起这凶器般的物件时,背上的银针突然开始发烫——方才被老人点过的穴位连成灼热的线,在皮肤下游走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夜色吞没山径时,黄大斜赤脚跑过村口的土地庙。往常这个时辰,晒谷场上该飘着炊烟,此刻却寂静得可怕。他贴着土墙摸到自家柴扉前,忽然听见灶屋里传出陌生的北方口音。

“黄老栓,当年星陨阁运送典籍的马车...“

“军爷说笑了,小老儿就是个撑筏子的...“

门缝里漏出的刀光映在黄大斜瞳孔上,他死死咬住嘴唇往后山退。怀里的罗盘突然轻微震动,凹槽里残存的玉髓发出萤火般的微光,指引他朝飞瀑方向跑去。当年阿爷带他采药时说过,瀑布后的山洞里供着山魈,活人进去要被吸干脑髓。

水帘轰鸣声越来越近,黄大斜突然刹住脚步。月光下清晰可见两行脚印延伸进山洞,新鲜的苔藓残片沾在洞口的蛛网上——有人比他早到了半个时辰。

水帘在月光下碎成万千银屑,黄大斜攥着发烫的青铜罗盘钻进山洞。湿冷的石壁贴着耳际滑过,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雷雨夜,阿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往后见着带黑翎箭的人,跑,莫回头。“

洞内涌出的寒气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罗盘中央的玉髓突然明灭不定,幽蓝微光里,他看清洞壁上布满了爪痕——不是兽爪,是五道并排的沟壑,像是有人用钢指生生抓出来的。

“滴答。“

水珠坠落的声响在洞穴深处回荡。黄大斜赤脚踩到什么硬物,低头发现是半截断裂的箭簇,箭杆上残留的鹞鹰羽毛沾着新鲜血迹。他贴着石壁往前挪,忽然听见衣袂破空声,慌忙缩进钟乳石后的阴影里。

三个黑衣人举着火折子掠过石径,当先那人肩头蹲着只碧眼猞猁。黄大斜屏住呼吸,看着猞猁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绿瞳忽的转向自己藏身之处。

“在那!“

钢镖擦着耳际飞过时,黄大斜已经扑进侧边的岔道。背上的七星穴位像被烙铁灼烧,他撞开蛛网密布的窄缝,却一头栽进个垂直的陷坑。下坠的瞬间,青铜罗盘突然爆发出刺目星光,凹槽里的玉髓自动旋转着嵌进岩壁某处。

“咔嗒。“

机括转动声在深渊里格外清晰。黄大斜重重摔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头顶三尺处,翻板机关轰然闭合。追兵的咒骂声隔着石板闷闷传来,他摸着摔疼的尾椎骨抬头,呼吸突然滞住了。

无数萤火虫从骸骨堆里升起,照亮了足有祠堂大小的洞窟。七具青铜棺椁呈北斗状排列,棺盖上雕刻的星象图正与罗盘上的纹路遥相呼应。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东南角的石龛里供着具盘坐的骷髅,天灵盖上插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

罗盘突然挣脱他的手,直直飞向主棺。黄大斜追过去时踩碎了什么,低头看见半块腰牌躺在碎骨间——鎏金的“星“字残迹在萤光里泛着冷芒。

棺椁开启的刹那,腐臭的罡风掀飞了他的粗布褂子。黄大斜赤裸的后背贴上冰凉的棺壁,那些被老人用银针点过的穴位突然开始疯狂跳动。棺内悬浮着三卷玉简,最右侧那卷自动展开,篆文如活物般游入他的瞳孔。

“太虚引气,周天星动...“稚嫩的童声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黄大斜感觉有星河在经脉中奔涌,洞顶的萤火虫突然聚成旋涡,在他掌心凝出一团跳动的光焰。

“星陨阁的余孽!“

暴喝声从头顶传来,黑衣人竟用火药炸开了陷坑机关。黄大斜本能地挥出光焰,领头那人举刀格挡,精钢锻造的雁翎刀竟在触到光焰的瞬间熔成铁水。惨叫声中,光焰余势不减地洞穿石壁,露出藏在夹层里的甬道。

黄大斜跌跌撞撞冲进密道,身后传来猞猁的厉啸。石壁上的磷粉标记忽明忽暗,他循着星图指引狂奔,直到撞见那扇刻着二十八宿的青铜门。门环上的饕餮纹咬着他指尖渗出的血珠,缓缓张开巨口。

门内涌出的星光里站着个虚影。白须老者手持星盘,袖口云纹与黄大斜后颈的胎记如出一辙。当追兵的脚步声逼近至三丈外时,虚影突然开口:“摇光位,癸水通幽。“

黄大斜福至心灵,抄起罗盘砸向室宿星位。地面轰然塌陷,他随着倾泻的泉水坠入暗河,最后瞥见的是黑衣人被机关弩箭射成筛子的惨状。

暗流裹着他撞向岩壁,后颈胎记突然灼如炭火。朦胧间有素手将他提起,鼻端掠过药草清香。“星移斗转二十年,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女子的叹息混在水声里,黄大斜彻底昏死前,只记得她腰间玉佩上刻着半阙《踏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