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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告别家乡返校
2006年2月13日,也就是我享受完整个轻松、平静、没有了学业负担的寒假,返校的日子。前些天,我独自站在自家阳台眺望远处的时候,虽然怀着恐惧、不愿面对的心情,在脑海里计算着距离学校开学仅剩的时间,但是还是眼睁睁的、无奈的感到返校的日子一天天地临近,心里很是难受。
早晨七点,母亲吃过早饭准备上班,上班骑的自行车都已经从大厅推到厨房,还在踌躇着起床之后就一直没能决定的事情—要不要跟在床上未醒来的、结束寒假回外省学校的儿子告别呢。将上班该带的东西放在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准备出发的时候,在将要去打开厨房门的一霎那,停住了推向门口的自行车,她感到不和儿子说一声就走了是不应该的。于是,母亲急匆匆地上了楼,走到儿子的床前,用温柔的语气轻声地说:“超辉啊,我走啦!”
我睡得不是很深,被母亲叫醒了,心里很不快。“为什么要上来叫醒我,说这么一句话呢?”我心想,虽然已经意识到母亲为何特意到我房间并且留下这句话。我锁着眉头,很是不高兴地答应了一声。母亲的这一举动激起了这些天努力抗拒,害怕面对,那种难舍难分的、柔软的离别感情,我心里很是难受,生气。母亲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安心地转身走了。我听到了母亲下楼梯的脚步声,自行车车轮的滚动声和熟悉的用力的关门声。“是的,母亲走了,”我烦躁地想,“母亲这么做,也是因为爱我。”而后,我的气消了许多,合上微微睁开的眼睛,我的心情重新恢复了平静,停止了思考,渐渐睡着了。
当我再次朦胧中醒来,已是早晨八点多了。猛地意识到今天将要坐火车返校,不可耽搁,就没有心思再赖在床上。一想到重新开始面对巨大的学业压力的大学生活,而结束现在平静、安逸的家庭生活,心里就已经很难受,现在又要为这事被迫起床,结束平静、不需思考的睡眠状态,就更加难受。
起床后,我记起了昨晚睡前担心今天会忘记的、重要的两件事情,暗自庆幸自己还好记起了,立马去做。但是我没有因此而高兴起来,总是感到临行前有些需要做的事情因为没有想起或者其他什么原因而没有处理。不能一一确定这些重要的事情已经做了,心里一直不安,很是担忧。
一切该带走的东西似乎都带上了。钥匙已经挂在腰带上了;夹着火车票的学生证放在贴身的、安全的前面裤袋里,能够时时感觉到它的存在;需要带的零钱、整钱是我刚刚检查过的;吃的东西装在绑好的塑料袋里;该带的书、衣物都放在每个拉链都拉好的红色背包里。我仍旧感到不放心,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四处搜寻着未被发现、需要带上的东西,并且思索着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带上。
昨晚,送走了也是返校、最好的朋友。回来的路上,想起和他在一起度过的、美好、珍贵的时光:夜晚,在房间里,对人生的各式各样的社会问题,发表自以为是精辟、深刻的见解,享受着被人倾听和欣赏的快乐;以指引、行善的姿态指出,善良的朋友身上可爱的弱点和可笑的、显而易见的认识误区,而我的朋友这时会斜着脑袋,眼睛看着地上,困惑地思索、理解着我的话语里所包含深层意思;看到他这样子,我便感到洋洋自得和无比的满足。但是,这一切以后不会再有了,便感到难忍的心痛,为自己这样的处境感到可怜、伤心,眼睛就湿润了;而且,这样难受的情绪持续的越久,就越是低落、消沉,越是不能忍受这种情绪折磨,不能解脱。当我试图用一向自信的、行之有效的意志力抑制这种情绪时,反而越加难受。最后,我不再试图挣扎了。在我的心中,朋友应该无话不谈,因而我和朋友坦露心扉之后,常常为还有一些敏感的话题不敢触碰而遗憾。
明天我也要离开家回学校了。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心中都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惆怅。我不想离开这里,毕竟这里有真正关心自己、爱自己的人;不想离开这里已经熟悉、习惯、接受甚至喜欢的邻居、亲戚,不想离开这里眷恋的道路、树木、房屋,还有天天用的书桌和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总之,我不想离开安闲、有爱、平静、无须争斗伪装、耗费心力的生活。可是我又能向谁诉说这些感情呢?只能默默地埋藏在心里。
沿原路往回走了一段路,我在心里问自己:“现在该去哪里呢?”我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了答案——最好是回家收拾准备回校的东西。当家的建筑物在脑海里浮现时,我意识到这个家再也没有可能出现唯一可以诉说心里话的人,心里充满了无奈和落寞。走了几步,我的内心又开始挣扎,心想:“既然这么不想走,为什么还是要走呢?难道只是为了上大学吗?”我非常清楚地明白,上大学是我现在必然的选择。
为了不受来往行人好奇、令人厌烦的目光打量,我拐进了右边、现在没有人的小路,走了一段时间,情绪平复下来,心情好转了。
“超辉,该起床吃饭啦!”从楼下传来父亲温和、慈爱的声音,一改平时里怒气冲冲、凶狠的态度。父亲的话一下子破坏了我平静的心情,我不由地皱紧了眉头,阴郁的脸上显现出不耐烦、抵触、厌烦的情绪。从父亲说话的语气里明显能判断出此刻父亲心情不差,我安心了许多。刚才听见父亲声音升腾起来的敌对的情愫开始消散了。为了不违背父亲的意志,不增添不愉快的情绪,我顺从地答应了一声。尔后,我从自己明显反差的情绪变化里,感到自己的妥协和软弱,因而非常不满。
当我出现在楼梯的转弯处时,父亲带着一脸不安、茫然、无助的表情望着我的脸,察看我脸上的神色,我马上将目光落到前面的楼梯台阶上,眉头皱地更紧,脸色更加阴郁、难看,拒绝了父亲示弱、和解的企图。
早上九点钟,吃过早饭,回到房间里又检查了一遍必须携带的东西。一切临行前的准备都好了——如果现在出发,我马上就可以走了。我走到二楼的阳台上,望着远处,整理现在复杂凌乱的心情,消磨掉临行前最后一点时间。“为什么父亲要这样特意温柔地跟我说话呢?如果像平常凶狠点,我还会觉得好受点。母亲为什么事先把我今天要穿的、洗干净的袜子放在明显被擦过因而特别干净的运动鞋上?”我越想,内心越柔软,就越难受。现在一点点能传达感情色彩的话语、神情都会激起强烈的感情波动。
“应该最后再检查一遍行李物品。”我感到有这么必要,为了可以安心地启程。我从阳台走向自己的房间。行李物品打包好了,放在桌子。如果要仔细检查,需要将整理好的物品从行李包里一一拿出,为此感到为难。正当紧张地思索着是否有必要继续做下去的时候,我记起了昨晚的那位朋友在临行前叮嘱的话:“看学生证和火车票带了没有?”“是的,这只是一次火车旅行,只要带上火车票和学生证就行了。”这样我再次检查行李的念头打消了。我从牛仔裤前面的裤袋里掏出学生证,翻到最后一页,一张火车票牢靠地夹在透明的塑料外套的薄膜里,我放心了,强迫检查车票和学生证的心理消失了。我小心地把学生证放回原先的裤袋里后,我又冒出了另一个想法,这么多次从裤袋里掏出学生证,会不会没有放回原来的地方?我感到是有这种可能。如果真的那样的话,那该怎么办?我越想越不安,越是害怕,我无法确定告诉自己,肯定把学生证放回了原先的地方。我一下子慌乱了,赶忙用手按了一下那个原先装有学生证的裤袋,感觉有一个长方形的硬硬的东西。能确定这个硬东西是学生证还是别的东西?是的,不能。虽然我还是不安心,但厌烦再听从这种病态的强迫心理摆布了。
今天即将离开家返回学校,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抗拒承认这个事实,虽然我从几天前就开始准备行李物品,计划着这些天需要完成的事情。因而,何时从家里出发赶上火车这个重要的事情完全交付给了父亲。
“超辉,该走啦!”父亲在楼下喊道。这时,当离开家这个无法继续逃避的事实真正摆在我面前,我感到惊慌、心痛。“行李应该都齐全了吧?”我不敢肯定,“想了这么多次,应该不会落下什么。”当我背起背包,提起食品袋准备下楼时,这样宽慰自己。为了避免出门后一面着急、慌乱地寻找厕所,一面心里为上厕所还需要花钱而内心挣扎,我牢记每次出门都要上厕所,今天也不例外。
父亲穿着节日或者参加酒席才会穿戴的衣服、皮鞋,在厨房预备送行回来的午饭食材。尔后,父亲竟然没有拖延就开了厨房门向外走。外面比平时冷清的多。我没有发现一个人,就连住在我家后面的、平日里这时从市场卖杂货回来的大婶也没有看见。出门前,我期望有人看见我今天要走了,跟我说些什么,现在没人知道我已经走了,心里很失落、难过。
到了村口的公交站台,父亲和我急匆匆地赶上了一辆驶往市区的公交车。父亲安然地坐在座椅上,顿时变得轻松,和刚才着急、慌张挤上公车的样子判若两人。不久,公交车驶进城区,一位穿着时髦、气质高贵、成熟独立的漂亮女性吸引了我。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青春美貌、时尚的打扮和脱俗的气质一定会吸引爱慕、贪婪的目光,当我所乘坐的公车经过她站着的公交站台时,她一直带着高傲、冷漠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朝远方公车驶来的方向望着。她显然不想理会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因而我可以一直放心地盯着她。“她为什么要如此冷酷、绝望地对待这世界,包括我在内?为什么就不能像我一样怀着友善、爱对待别人,期望会和爱慕的女性发生艳遇呢?她为什么能够以不屑的态度对待周围的人呢?”面对这些令人困惑、无可改变的现实,我感到心疼和难过。
公交车行驶了半个小时,我们下车了,换了一部开往火车站的公车。火车站一如既往地有很多行色匆匆的人从身旁擦肩而过,顿时我们被他们身上紧张、慌乱的情绪传染到了。在候车室等了约半小时,然后开始检票进站。
怎么和站在站台上的父亲告别,是我放好行李、在车厢座位做好之后一直牵挂的、思索、揪心的烦心事。在这种情况下,做必要的告别是情理所要求的;然而,无论什么样的告别,我清楚地明白,我是无法控制住不流露出离别的悲伤、难舍的情绪;在这么多年紧张的父子关系中,像这样一时流露这种情绪,是难堪的,是一种示弱、屈服的表现。我不知所措地、被动地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父亲安排妥当了,像是完成了一件使命,安心了,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想起家里还有许多等着他做的事情。我透过车窗玻璃,看见父亲一手指着站台出口,口里说着什么,我会意地顺从地点点头。父亲便转身向站台出口走去。起初,为父亲告别时像做一件平常事,没有丝毫离别之情,而感到难过;但是父亲走后,这种告别方式没有在我心里激起离别情绪,觉得还是这样告别比较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