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登山
紧闭的大门在声响过后,缓缓打开。门内,站着一位青丝白发的妇人,满脸堆笑地打量着门口叫嚣的少年郎,一身朴素的青衫装,简单的配饰都不曾见到,这样的人真得是捕快?
妇人的笑容渐渐地沉下来,板着脸骂骂咧咧,“哪来的矛头小子,也敢冒充捕快,要是坏了老爷的大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孟某某倒是不急不燥,近几年来三福镇的外人越发频繁,不认识他这个小霸王倒也理所应当。
他摸了摸腰间,掏出那张皱巴的黄油纸,双指捻着纸,晃来晃去,“现在呢?”
白发妇人的黑眸随着纸条转动,那张拉着比驴还长的脸,一下子缓和起来,嘴角上扬笑道:“大人别介怀,老爷今天不在家,特意吩咐老朽在此等候大人,都怪老朽一时眼拙,竟没有认出大人,该罚,该罚!”
“那倒不至于,先说正事吧!”
孟某某收起黄油纸,双手负后,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虽说这些时日,他好事没干成多少,不过他的官腔倒是学得淋漓尽致,颇有王八的真传。
白发妇人夹着笑,搓着手,说道:“前几日,我们家老爷在南海那边做完生意回来,由于天色已晚,就在前面山头的破庙里将就一夜。”
她伸手指了指远处白雾盖顶的山峰,孟某某沿着她所指之处望去。
云彼山,一座不算高的小山峰,离小镇其实也算不上太远,白日还好不见山峰,只是一到夜晚便会起大雾,整座山都云里雾里,夜间赶路颇为不易,大多数人都会在山里找个歇脚之地,等第二日清晨雾散了,再行下山。
孟某某回过身,转头问道:“然后呢?”
“哎,”白发妇人哀叹一声,继续说道:“哪曾想老爷特意从南海带回来的夜明珠却在一夜之后,不翼而飞了。事后,老爷也曾三番两次派人上山找寻,只是寻觅无果,不得已才报案,大人要是能寻回夜明珠,老爷一定会重金酬谢大人。”
孟某某有些失望,要知道在衙门中,案件也是有分等级的,这种寻物案件,可以说是最不起眼的,不单单是耗时耗力,有时候还会无功而返。
上个月,村头的李二报案牛丟了,这对村民来说可算一件大事。全衙门苦苦寻找了两宿,最后牛是找到了,可惜就剩下牛骨架,为此整个衙门还扣上了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所谓出力不讨好的苦差。
妇人眼睛倒是毒辣,一下子看出某某为难之色,“那夜明珠一到晚上就会散发奇光,大人可以在傍晚时分进山,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一眼就能找到。”
孟某某点了点头,白发妇人所说确实有道理,最多就是在山上住上一宿,第二日清晨下山.
孟某某心中虽然有些犹豫,但想到自己已经答应了王捕头要处理这个案子,便决定硬着头皮上山一趟。毕竟,这也是他完成“百件善事”的机会之一,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找到那颗夜明珠,赢得刘员外的重金酬谢。
暮色将倾时,孟某某只身登上云彼山。山道旁歪斜的石碑上,青苔覆盖的“云彼“二字隐约可见。他伸手拂去碑面湿漉漉的露水,忽听得身后传来孩童嬉笑。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稚嫩的童谣声在山谷间回响,惊起几只昏鸦。孟某某转身望去,只见三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蹦跳着隐入雾中,腰间铜铃叮当作响。他快步追上前,山风裹着浓雾扑面,哪里还有孩童踪影?
“怪事...“他捻了捻指尖残留的露水,寒意顺着脊椎攀上来。腰间铁尺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这是王捕头特意为他打制的兵器,说是能镇邪祟。
山雾愈发浓稠,十步外便看不清事物。孟某某摸出火折子点燃松明,跃动的火光照亮石阶上暗褐色的痕迹,一步步向上而行。
破庙轮廓在雾中显现时,天已擦黑。褪色的朱漆大门半敞着,门环锈迹斑斑。孟某某正要推门,忽觉后颈一凉。方才消失的童谣声竟在耳畔响起,这次却带着森然鬼气:
“庙里有个老和尚,剥了脸皮唱经忙——“
“谁!“他猛然转身,铁尺横扫却劈了个空。雾气中飘来咯咯笑声,三个孩童的面容在火光中一闪而过。他们面色青白,眼眶空洞,嘴角裂至耳根。
孟某某倒退两步撞在庙门上,腐朽的木门应声而开。浓重的腐朽味扑面而来,火光照亮殿内景象:无首神像端坐莲台,脖颈断面爬满蛆虫。供桌前跪着一位双手合十的僧人。
“施主找的可是此物?“沙哑的声音响起,和尚缓缓转身。他脸上皮肤如蝉蜕般剥落,露出猩红筋肉,掌中托着的夜明珠泛着幽绿光芒。
孟某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铁尺当啷落地。那珠子分明已经嵌在血肉之中,随脉搏微微颤动。他想逃,双腿却似灌了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该死的,快点动起来。”
就在孟某某搬动自己腿部的刹那间,血脸和尚忽然暴起,利爪直刺他胸膛。
利爪破空声骤起!
孟某某瞳孔骤缩,忽有铜铃清越。血色爪影距咽喉三寸时,一抹朱红自梁上飘落。剑鞘裹着符文的红衫女子凌空踏来,以剑鞘为剑挡住利爪。
寒雾如潮漫过门槛,孟某某的瞳孔中倒映着诡异画面。剑鞘与利爪相击迸发的火星,在触及夜明珠幽光的瞬间突然凝滞。他看到迸溅的火星悬停半空,红衫女子衣袂飘飞如凝固的蝶翼,连破庙梁柱簌簌落下的尘埃都清晰可辨。
唯有那颗嵌在血肉中的夜明珠,正在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旋转。珠面幽光流转,映出无数重叠的庙宇轮廓——有的金碧辉煌香火鼎盛,有的残破不堪鬼影幢幢,更有血海翻涌的炼狱之景。
剑鞘与利爪相击的脆响在山雾中炸开,孟某某被红衫女子拽着向后跌去。夜明珠的幽光忽明忽暗,映得和尚脸上剥落的皮肤像活物般蠕动。
“走!“
女子声音清冷如碎玉,腕间铜铃却发出刺耳蜂鸣。孟某某踉跄着被她拖出庙门,身后传来皮肉撕裂的声响——那和尚竟将自己脖颈拉长三尺,头颅如蛇般窜过门槛。夜明珠在它大张的口中疯狂旋转,照得山道两侧树影化作无数抓挠的鬼手。
“低头!“
孟某某后颈一凉,耳边掠过剑气破空的锐响。腥臭液体溅在背上时,他看见一截枯枝般的断颈砸在石阶上,那颗夜明珠骨碌碌滚向雾中。断颈处涌出的却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
而后红衫女子剑尖挑起一张黄符,火光轰然照亮山道。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孟某某终于看清救命恩人的装束——帷帽垂下的红纱被剑气掀开半角,露出线条锐利的下颌,腰间铜铃缀着五帝钱,正是白日里被自己“仗义相助“的江湖客,虽然她并不领情。
“姑、姑娘...“他嗓子发紧,话未说完便被拽着继续狂奔。身后破庙传来木梁坍塌的巨响,夜明珠的幽光却如附骨之疽穿透浓雾。更可怕的是,那首童谣又幽幽飘来:
“剥了脸皮唱经忙,珠子一转见阎王——”
而后山道在夜明珠幽光中扭曲变形,虬结的树根如活物般窜出地面,封死所有退路。
红衫女子突然松开孟某某的手腕,反手按住腰间铜铃,五帝钱在剧烈震颤。
孟某某盯着红衫女子腰间嗡嗡作响的铃铛,忍不住伸手触碰。
“你做什么。”红衫女子以剑鞘横扫,孟某某连同扭曲的树木一起掀翻。
孟某某一个趔趄撞在古松上,后背火辣辣生疼,盯着她帷帽傻笑:“我就想看看,这铃铛是不是比我家大黄的项圈值钱......“
红衫女子剑鞘横拦,五帝钱在铜铃中叮咚乱响。她忽地嗤笑一声,帷帽红纱被山风吹得簌簌:“你这人倒有趣,生死关头还掂量黄白物。“
孟某某后背抵着古松粗糙的树皮,疼得龇牙咧嘴,却仍盯着她帷帽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原来真有妖魔鬼怪...我还当张老头那些故事都是骗小孩的。“他忽然眼睛一亮,“姑娘是斩妖除魔的道士?“
“道士?“红衫女子手腕一抖,铜铃骤响。一道符箓自她袖中激射而出,将扑来的树根钉在半空。“我若是道士,此刻就该用桃木剑戳你三下验妖。“
孟某某看着被符箓灼烧的树根冒出黑烟,喉结滚动:“那姑娘是...“
“剑修。“她突然掀开半边红纱。月光漏进来,照见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眼角却有一道陈年旧疤,像名匠失手划在瓷器上的瑕疵。“专斩不该存于世的东西。“
话音未落,夜明珠的幽光已漫至脚边。那些被符箓定住的树根突然暴长,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宛如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