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史学(2020上半年/总第15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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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神王”一词及其概念

在今天的学界对神王组像的研究中,“神王”一词用来指代神王群像中出现的那些自然神和动物神等,无形中把神王当作了神祇中的一个类别。其实神王的含义和用法要复杂得多。

印度文化对从天到地的神魔鬼怪有自己独特的分类法,每一类有自己的专有名称。和汉字“神”比较接近的是deva,专指在天界的神。加上“王”字变成devarˉaja,可直译为“天神王”,这个词不能与其他类的神怪搭配,即不能有龙devarˉaja、夜叉devarˉaja,而中文有龙神王、夜叉神王。中文的“神王”可用来指代各类印度神祇,从这个意义上说,“神王”没有对应的梵文。佛教之前的中文文献中,也没有“神王”这个词。笔者所查到的最早的2世纪的译经里,最先出现的就是“天神王”,如安世高(2世纪)所译《佛说温室洗浴众僧经》提到“四天神王”[2],再如支曜(185)所译《佛说成具光明定意经》提到“十二天神王”[3]

基本上与此同时,Yaksˊa一神,音译为 “药叉/夜叉”以前,被译为“鬼神王”,见竺大力、康孟详建安二年(197)翻译的《修行本起经》。[4]

很快,在3世纪的汉译佛经中“神王”一词的用法和含义发展出三种情况。首先,它可以用来统称所有印度神,如支谦(222~252)译的《佛说长者音悦经》中有 “一切神王”,从上下文看,是指一切神怪。[5]同时,“神王”也可用于其他类神,如“诸龙神王”,见竺法护(229~308)译的《修行道地经》。[6]进而“神王”还可以作为对某一神的称呼,如竺法护所译《普曜经》,有“维摩神王”。[7]

“天神王”“鬼神王”的翻译还是可以理解的。有了“天神王”和“鬼神王”,从汉语的词汇结构出发,以上这三种含义和用法,就变得合情合理。总之“神王”是一个在汉译佛经系统里衍生变异了的词语。

“神王”一词除了见于神王群像的题记,5、6世纪它还出现在其他的一些题记中,其使用情况与佛经中的类似。它最早出现在北凉石塔的索阿后塔上,塔下层刻“天神王”,代指八个印度神(图2)[8],学界对这八位神的身份尚无定论。作为统称,传世的北齐河清二年(563)的《阿鹿交村七十人等造石室像记》提到“八部神王”[9],八部神王是“天龙八部”的另一种说法。陕西药王山北魏《谢永进造像碑》(512~535)上,刻“佛神王、道神王、魔神王、天神王、地神王、海神王、龙神王”[10],“神王”在这里指代天上、地上各类神,甚至可以称呼“佛”和“道”。作为对具体的神的称呼,隋开皇九年(589)的大住圣窟门口刻有“迦毗罗神王”与“那罗延神王”题记。传世的北齐天统三年(567)《韩永义造像记》上也有“迦毗罗神王”与“那罗延神王”。[11]迦毗罗是一位夜叉的名字,那罗延即毗湿奴,印度教三大神之一,尤其后者不是与神王群像相类的神。这些题记印证,在神王群像流行的同时期,“神王”一词有多种含义和用法。

现存最早的神王群像见于一传世的拓片,原造像碑来自陇西郡,据李裕群推测此碑刻于承平元年(452)。[12]此碑基座上刻三身神王,并附榜题,分别是“树神之像”“摩尼神”“山神之像”(图3)。从形象和神的种类上看,这无疑是神王像,但是榜题只称“神”,没有用“神王”的称呼。说明至少在5世纪中叶时,“神王”没有成为这类神像的固定称呼。

图2 索阿后塔,北凉(435)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CMA90.84,见殷光明《北凉石塔研究》,图63、64,第48、49页)

图3 树神、摩尼神、山神造像基座,北魏(452)拓本

(李裕群:《神王浮雕石佛座拓本考释》,《文物》2010年第7期,第66~76页)

在骆子宽石造像碑的供养人题记中,神王被统称为“登王”(图4)。沙畹认为是“凳王”的异体字,即坐在凳子上的王[13],以别端坐或端立的佛、菩萨等。“登/凳王”一词未见于它处,不是广泛使用的术语。把神王群体归类为“登王”而非同样刻在这个碑上的“神王”,值得注意。说明当时没有形成神王这个类别。

总之,因骆子宽碑,当代学者将同类组群的神称作“神王”,无形中神王被当作佛教众神中的一个类别。这个类别概念,在过去不是那么明确。本质上,“神王”是一个中文词语,是一个中国人能理解的词语。不过虽然出现得很早,这个词真正被频繁使用要到5世纪,如下一节所述,主要在陀罗尼经中,更倾向于用来指代夜叉等类神。神王群像所出现的5、6世纪,正是“神王”这一词语流行的时期,除了上文所列的各种题记,还见于佛曲和《魏书·释老志》(554)等。梁武帝(464~549)曾做过十篇佛曲,皆述佛法,其中一篇就叫《神王》。[14]由北齐朝臣魏收(506~572)所著的《魏书·释老志》称老子为“神王之宗”。[15]“神王”一词在佛经之外被灵活使用,印证它在这个时期曾一度流行,这是其他时期所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