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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珍珠搭着黑豆卖
那年,嘚瑟的马成功落榜了,乜斜着眼,耷拉着眉,觉得猫咪咪得丧失心劲了,叭儿狗一种揺头摆尾的可怜相,像地主看佃户,像屠户看那待宰的猪,撵上去踢一脚。妹妹问娘说:“娘,二哥怎么啦?”娘说:“你二哥心里烦、心里躁,没窟窿繁蛆儿,考不上学总想怨别人,躲着不理他,怨不着你。”妹妹挺听话,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上学了。马成功心想说:“娘说的何尝不是呢!就是心里烦、心里躁……”或者想:“我一生能干些什么呢?背木匠箱子学什么木匠活,这不是开我的玩笑么?”觉得自己就是那叭儿狗、丧失心劲的猫。心里荒芜,就去见淼淼,淼淼看见心爱的人说不出来的高兴,忧心忡忡的样子一下子没有了。叫那么一声:“功哥……”把最好吃的东西拿出来。马成功说:“淼淼,吃那咋?心里烦,心里躁啊。”淼淼说:“功哥,别这样好不好?不管怎么说你高中毕业了,倒算有知识。搞个科学种田养殖什么的。可我呢,高中没读几天爹就叫我辍学了,倒是不如你。”马成功说:“我清丰县一高莘莘学子,爹铁死没商量,非叫我学什么木匠活,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开我的玩笑么?”淼淼说:“谁叫你没能耐啊!就得学什么木匠活,就得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落下摔八瓣……”马成功说:“就是,就是啊。”瞅那么个鸽子窝,问:“那些鸽子呢?”淼淼说:“爹给卖吃了。”马成功遗憾说:“卖了干啥呢?繁殖几对再卖不好么?”又说:“你说,我们应该咋着呢?”淼淼说:“想去戏校学戏去。”马成功说:“我带你去吧。”骑辆自行车,康淼淼戴个大口罩,坐后座上,至清丰县柳字剧团根据地。在县城偏僻的小街上。偏偏不凑巧,剧团出外演出了。留守人员说:“学戏得有个小底子,你会唱哪出戏?”康淼淼说:“会唱《抱妆盒》啊。”康淼淼羞羞唱了一段戏。留守人员直夸淼淼唱的好,接近字正腔圆了。这声腔学下去,一下子叫响了,几年间就是台柱子啊。问:“还会唱哪出戏。”淼淼说:“还会唱‘两夹弦’。”留守人员说:“两夹弦缠缠绵绵很好听,不过净开些小戏头,没有柳子戏帝王将相场面大,气势更恢弘。”给淼淼个电话号码说:“剧团回来了,跟着跑龙套,慢慢出角赶场子,三五年间戏就学成了,不用专业上戏校,你会更实惠,一出角儿就有工资呢。”淼淼问:“一个月能发多少工资呢?奶奶、娘都有病。”留守人员说:“清丰县地面出孝子,想不到你是孝顺闺女呢。现在是团长负责制,根据付出大小定工资,好角儿一月能挣两三千;一天三开箱,能挣四五千。这样的声腔过不了多久就是名角了,名角儿工资海、挣钱多。”回来,马成功遗憾说:“淼淼,不希望你学什么戏,搬窝子猫般瞎胡跑,想你了找都找不着。读书才是正经道,我们更应该复读去。”淼淼说:“你复读还可以,我复读跟不上班级了,我上学哪门都能考高分。奶奶、娘生病生生把我耽搁了。”马成功说:“你爹那二黄瓜咋说呢,可以侍候你娘你奶奶,叔平常干些什么呢?不是文化层次挺高么?”淼淼说:“懒、馋、看不吃拉劲的书。扎人堆里闲凑趣儿,叫人家逗,惹人家耍,总说倒腾中药挣大钱,不见挣的大钱在哪儿。那几亩责任田离了我就没人干。”问:“戏也学不成,学也上不成,我该咋办呢?好多人给我提媒呢。”马成功说:“淼淼,要么我们结婚吧,我做木匠活带着你,我干活你做饭,热汤热水也能天天见见面儿,闲了聊聊天逛逛街。”康淼淼羞羞地说:“能的不老轻,说结婚就能结婚么?你不是说复读么?考上学会不会不要我呢?要不然那红坎肩儿还给我。”马成功说:“淼淼,我们的情分就完了?请记住康淼淼,我一辈子的事儿定下来就是你啊。”康淼淼说:“应该是咱们一辈子的事儿,结婚了我来喂鸽子……”
至家,康守江问闺女:“跟马老抠家二小子进城干啥啦?那小子没有考上学,考上学以为是他么?那不疯了么?”康淼淼说:“爹,我要学戏呢。人家说,一出角儿就发工资呢。首先跑龙套,不知道啥叫跑龙套,大概是当护兵丫环仆女什么吧,能挣不少钱,给奶奶给娘看好病……”康守江说:“闺女啊,咱家的女子不学戏,不是扭腰调屁股,就是调情就是哭,三学两学学坏了,指望你伺候娘与奶奶呢;大了少跟马老抠家二小子瞎熊跑,惹街坊邻居笑话咱。那小子一点儿不成器,考不上学还能干啥呢?我不信学木匠活能发家,嘿,学木匠活发家太阳西边出来啦!啧啧,小子学什么木匠活,马老抠家二小子学什么木匠活!”康淼淼反驳说:“爹,你没有学木匠活就发家了?你会丁点儿手艺么?会修鞋会补锅?会编筐编篮子赶集上会出摊么?惹人家逗,惹人家耍,这样光彩么?”康守江说:“这妮子,不是你奶奶你娘有病么?妮儿不知道爹爹的能耐吧,我就是出不去,我就是离不开,要么倒腾中药就能赚大钱;用不着闺女学戏丢人现眼的,修鞋编筐是人干的营生么?是种生意么?”卷那么根“一头拧”,悠闲点着了。康淼淼嘟哝说:“奶奶、娘没病时也没见赚什么钱,自己的闺女学也上不成,惹人家喊你‘二黄瓜’,也不知道偷没偷队里的那黄瓜……”康守江不屑地说:“这闺女不相信自己的大人了?我就是弄他几根黄瓜能咋啦?那队长该挨揍,欠挨揍啊!”
康淼淼问:“爹,你到底偷没偷队里的黄瓜呢?”
康守江说:“嘿嘿,真偷啦,真偷了啊!”
“爹,这么是真偷了?偷了给人家搅缠啥?”康淼淼从爹爹浑浊迷惘的眼睛里没有弄清楚爹爹偷没偷队里那黄瓜。据说民兵羁押着,游街几个村。菜园地在赶集的路口上,顺手牵羊真偷了。康淼淼的娘气愤,说:“别听外人家瞎呛呛!”
此时,马成功处学木匠活踌躇中,没有几天工夫,有人来提媒了。是自己家近邻居,乐意助人的二婶子,是未出五服的近门子。爹爹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淼淼像咱家的儿媳妇,是个好帮手;可惜生错人家了,她那爹我就看不惯,不知道能耐究竟有多大,说夹生是啳他,说杂碎是骂他,说不清的怪脾气,不愿意与那种人家当亲戚。”二婶子说:“你马老抠……”说过嘎嘎笑开了。爹爹反诘说:“我马老抠是弟妹喊的吗?我大号马彦魁,我老抠抠得有道理,到哪儿做活计搞装修,不浪费丁点儿材料,一春天不清闲,说话间,我又拦住了新活路。”二婶子调侃说:“你马老抠搬屁股上树——自己抽自己,外响里不响;我看抠地边子不能怨一个,咱不是为两个孩子么;孩子如意大人才如意;别价大处不看小处看,大处不瞧小处瞧。大人是过孩子的时光,又不是跟二黄瓜康守江过日子,管他难缠不难缠,管他杂碎不杂碎;买东西不着是一时,寻媳妇不着是成辈子,你说是不是彦魁哥?”爹爹扭扭脸,说句挺哲理的话:“二兄弟家,我说不是。鸡叫天明鸡不叫天不明了么?二小子闹不上媳妇了么?我敢打这个赌儿,全世界都闹不上媳妇二小子能闹上媳妇来;说不定谁家的闺女哪儿等着呢!”二婶子嘟哝那么一句说:“马老抠……”没有说二黄瓜康守江要钱的事儿,一说钱爹爹更不愿意了,更絮叨二黄瓜康守江好些不是了,说杂碎是啳他,说夹生是骂他……
自己娶淼淼,爹爹从内心讲是愿意的。乡村习惯族长称“上司”,请教老五爷拿主意。老五爷同样说:“淼淼挺懂事儿的,不叫爷爷不说话,干什么活不惜力,邻居说不出半个秕字来,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当然是你们大人的福,该订订了吧。又不是与二黄瓜康守江过日子,管他黄瓜不黄瓜,管他难缠不难缠啊!”爹爹到北院里,爷爷奶奶犹豫一阵没说啥;求村里易经名人李彦朋合八字,结婚时看好定个好日子。那李彦朋或奸猾,或者留后手。笑笑说:“马彦魁,合得着啊,不犯克,挺好,挺好啊。”
李彦朋,村里的高人或牛人,后半部将提到这个人。
爹爹或许看淡了二黄瓜康守江,或许老思想,与娘商量着买毛线、截衣裳下聘礼。二婶子说:“马老抠,现在还兴那个么?给些钱淼淼自己买去罢,想穿啥买些啥,大人买的不一定称孩子的心。”爹爹头揺得像拨浪鼓儿说:“弟妹,咱家老几辈不兴这个啊!我成媒时好衣裳截几身,电光线袜子买几双,交换下庚帖就行了,从咱家坏村里的规矩么?笑掉大牙了,羞死八辈子先人了。”二婶子搞笑说:“马老抠,净看那老皇历,别觉着你老祖宗娶二房还倒贴;那时候穿的是布鞋,现在穿的塑料鞋;早先点的是油灯,现在点的是电灯;上辈人打工推着红车儿去,如今搭车一天就到了。我成亲时倒是截的双斜纹、比及尼、电光线袜子买几双,回趟娘家就毁了。统共花不了10块钱啊。”爹爹说:“那会儿钱主贵,一斤麦子两毛钱,一斤秫秫8分钱,那时候比及尼电光线袜子最好的东西了,10块钱倒是挺难挣啊。现在截几件衣裳买些毛线就可以,随行就市就行了。成才连件子衣裳也没有截,媳妇硬往咱家跑。二小子过不了三二年是把好手了,领工人带队了,媳妇也就跑来了,离了二黄瓜康守江家闺女塌天了?离他们家檁子不盖屋子了?二兄弟家,我不信这个邪了啊!”爹爹头摇得像拨浪鼓儿,一百个不乐意,抱哥哥的孩子上街玩去了。当街面上一回来,娘伸出来5个指头说:“当家的,康守江给闺女开了这个价。”爹爹问:“500块?”娘揺揺头。爹爹瞪大眼睛问:“5000块?”娘又摇头。爹爹不敢往下猜,当娘说出“五万”来,爹爹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说:“二黄瓜没熊能耐心里渴,闺女当成人肉卖。他二黄瓜康守江全部家当不值恁多钱!以为他闺女是金枝玉叶啊,宫里的格格啊!我们家祖宗娶二房也是倒贴的啊!”娘说:“当家的,你就别说了,我们寻错(亲家)对头了,你想叫二黄瓜康守江白送么?太阳西边出来了,二黄瓜康守江知道了更加码!”爹爹仍是那句话:“二小子闹不上媳妇了?鸡不叫天就不明了?我不信这个邪了还?啧啧,二黄瓜康守江不知道咋想的,他黄鼠狼子吃大盐——想淡了!他黄鼠狼子吃大盐——咸齁了!”
马成功虽然算孩子,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天知道了这件事儿;有地方成媒也要钱,是针对那些条件不好的;自己家条件谈不上好或赖,倒有淼淼那份情。跟娘商量说:“淼淼家确实有困难,咱家就出些,二黄瓜康守江少要些,指望闺女赚钱么?淼淼知道了肯定不愿意,这不是淼淼的本意吧?娘,我不怕那小子,我寻那二黄瓜康守江聊聊去!”娘不知道儿子该不该与二黄瓜康守江谈价钱,谈崩了说不定吵起来,吵起来越发不好办……后来想:“吵起来也许是好事儿,断了儿子、淼淼的念头了,二小子咋闹不来媳妇呢?”说:“跟你爹商量商量吧,二黄瓜康守江是见财迷,跟那人能讲出来什么理儿呢?再说,哪有孩子与老丈人砍价呢?惹村里人笑话啊。”马成功为了得淼淼,顾不得许多了。说:“爹爹老抠门儿,总看那老皇历,按爹爹的说法我得不上淼淼了,捕个雀儿需要撒把米儿呢!”
娘替爹爹抱不平说:“别那样价说你爹!”
马成功说:“为啥不同意我复读呢?”
娘说:“你不是没有考上学么?不好好读书怨你爹么?”
马成功与娘缠些理,说的马成功一愣一愣的。俩村子挨得近,至康轱辘村头上,遇见二黄瓜康守江、闺女淼淼拉一排子车土。平常不经意,这才注意未来的老丈人康守江:趿拉着双破拖鞋,走两步挨两鞋底子;瘦猴似的中等个,刺猬头,裤腰嘴,稀溜溜几根黄胡须;溽暑季节穿了件厚厚蓝褂子,皱巴巴的裤子打着卷儿。马成功为了得淼淼,不敢蔑视未来的老丈人。接过来车子说:“叔,恁热的天,拉土弄啥呢?”二黄瓜康守江看不起任何人,倒喜欢小子那么个个儿,商谈价钱的未来女婿替自己家干些活儿。说:“喂了头窜圈的壳郎子猪,想把猪圈接上一截子……”马成功心里一咯噔:“窜圈,壳郎子猪,二黄瓜康守江会幽一默?是否说自己与淼淼进城呢?什么年代了仍用黄土接猪圈,十八户村猪儿大伯猪厂全部水泥圈,焊上铁栏杆,一水儿单头栏,4个月能养一茬,那猪个个几百斤。猪儿大伯愚钝倒忠厚,康守江犟筋夹杂着不讲理,不一定有猪儿大伯脑子好使吧?喂个猪能值几个大籽儿呢?”
“珍珠搭着黑豆卖”,“玉米地里种绿豆”。好生遗憾的马成功,寻媳妇搭配如此个老丈人,鸡窝飞出个凤凰来……与淼淼不消停,大铁锨装,大车子拽,脱下来褂子搭院子里铁丝上,剩件单被芯儿。又拉了两排子车土,水管用不上,担了几担水。活泥间,淼淼说:“爹不想让学戏去,呆家困得急死人,真想跟你走,也干木匠活,做家具,上架子搞装修,贴瓷片贴面砖行不行?”马成功心想说:“若那样二黄瓜康守江讹上了,那杂碎说不定闹成啥样子,爹爹难说愿意了。唯一的办法与二黄瓜康守江切磋谈价钱,自己家少出些,康守江少要些,优惠或打折,将来挣了慢慢还。只要与二黄瓜康守江谈妥了,亲事订下来,有什么不好说的呢?这才是娶上淼淼的好办法;此办法需要娘跟爹讲通了,自己给爹说爹会蹦……”
有时候,爹安排的胡二麻叶的,能少干且少干,能凑乎就凑乎,能歇会儿就歇会儿。刚下学的学生接猪圈,难度可想而知了。马成功不愿意二黄瓜康守江寻瑕疵,比爹马老抠安排的更上心。那头壳郎子猪,拱嘴一拱一拱的,圈里急的兜圈子,不怀好意狠蹭猪圈墙。马成功用铁锨头使劲打,说:“打你个二黄瓜康守江!”康淼淼说:“打吧,那是你爹马老抠,扛木匠箱子的马老抠啊。”猪受些惊吓窜进粪坑了,气哼哼兜圈子,圈坑上蹭、使劲拱。圈里皮裱些砖,接上一部分墙。脸弄上了泥,像花狗脸。淼淼笑一下,时而替他擦一擦,至中午时分猪圈墙补好了。二黄瓜康守江趿拉着双拖鞋,抽自卷的一头拧,打火机不好使,甩了甩点上了。虽然不满意他爹马老抠,接猪圈满像回事儿。这小子,扛一辈子木匠箱子了!
马成功望望天,凑时间与康守江谈价线。洗把脸刚要走,康守江说:“小子,你去哪儿啊?你要说的话没有说,我的想法给你透透呢!”马成功想:“二婶子已经透过了,无非是谈钱的事儿,当淼淼的面能讲吗?那么多钱爹爹肯出么?我挣钱啥时候还您呢?”至此,淼淼把盘粉条子掺些青菜的凉菜端小小吃饭桌上了,淼淼的娘端来碟咸红萝卜丝儿,一碟儿咸酱豆;康守江高看一眼,拿出来塑料杯子,常喝的散酒提出来,算招待未来女婿第一顿饭食了。马成功见果真推辞不掉了,不好意思坐下来说:“叔,我想订亲咱家淼淼呢,我们一块长大的,叔……”说过头低得很低很低的,学校飘飘然的马成功,像那么个乞丐了。
“结婚还不到时候呢。”康守江自有凳子不坐圪蹴上去的穷毛病,斟酒挪过去杯子说:“小子,就这么不读书了么?想起来学什么木匠活了呢?”
“我没有想学木匠活,我数学成绩差,总分数拉低了。”
康守江端杯不经意让让或许是未来的女婿说:“小子,上学哪能一次考上呢?一次考上都去上学了,没人戳牛屁股眼子种地了;我娘病,你婶子身体不大好,离不开啊,所以淼淼不读书;可你与淼淼不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孩子,你不看戏文《范进中举》么?《朱买臣休妻》么?别人不相信,偏偏考上了;上学才是正经道啊,铁梁磨那绣花针,经经磨难成大器。你最大的选择是复读,是重读,书念成烂面叶子了也许考上大学了。我知道淼淼心里有你呢,如果复读留着淼淼呢,哪儿也不去,单等着嫁给你。”
马成功觉得未来的老丈人不像爹爹说的那么赖,或者是谣传了;爹爹咋不往这方面想想呢?一直说学木匠活挣大钱,不知道爹爹挣的大钱在哪儿,复读的事儿搁浅了。康守江漫不经心抓几粒咸酱豆,一粒一粒扔进嘴里说:“小子,毕业后娶淼淼,那时候你们家光彩不光彩,荣耀不荣耀,你爹教子有方啊!你马家家谱记上一笔了;你爷爷会写戏村里唱啊,那时候认亲不是这种散酒了,我买上好的茅台招待你!”喝下半杯酒,挠挠腮帮子,抓抓刺猬头,不屑地说:“小子,你爹凿四方眼子,算盘槊着打,改水阳沟一项,多占我足有3分地,我一年少见300斤,10年少见3000斤,年头多了就海了……傻小子,晕孩子,按你爹的想法毀你了;现在还兴那个么?背那么个木匠箱子转,淼淼两眼直勾勾盼着你,等着你,三五年间你花心了,返祖了,走了你祖宗的老路了;俺淼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过不能嫁不成。说啥都瞎了,说啥都晚了。嘿嘿,马彦魁安排孩子学木匠活,木匠活不是啥球好营生啊!”
马成功瞪眼了,蒙圈了,不知道“凿四方眼子”“算盘槊着打”啥意思,统筹的意思爹爹倔强不说理。二黄瓜康守江难斗的主儿,责任田不够量一下就行了,咋判定爹爹占你土地呢?自己花心呢?老祖宗在特定环境下娶一房一种原因吧,一种无奈吧;学校里一种荣耀了,现在一身累赘了,自己的短板了。二黄瓜康守江喂猪虽然不灵透,替淼淼设计得万无一失呢,话中有话戏自己耍自己,所以多要钱的办法卡自己。就是结了婚,背着木匠箱子转,我也要带着淼淼去,我咋能辜负了淼淼呢?接下来说句哲理的话:“叔,以为我不想读书么?不想《范进中举》么?如果说修猪圈我是来要饭的,我想早起来要饭,可早起不一定要来饭,您这儿不一定会有饭。实在话,一门数学课把我蒙蔽了,总分数拉低了,复读没有把握能考上;爹一直说我哥哥学木匠活挣大钱,盖房子没用爹爹一个钢镚子儿,逼我学什么木匠活,没商量。叔,话翻过来说,叔怕花心返祖,读清华北大不花心了么?不返祖了么?不《朱买臣休妻》了么?”
康守江搓搓胸脯的泥渍扔地下,不屑说:“小子啊,看来我说的是‘乏话’。我劝得了人劝不了心;管得了种管不了收,天管收,地管收啊。读10多年书只为认男女厕所么?背木匠箱子转游么?上架子贴那么个面砖瓷片么?”
马成功处人生十字路口上,不敢戗着说。从康守江闪烁不定的眼神里,对错是自己的不是了,爹爹马老抠的不是了,不复读或许康守江真要那个价。那么多钱爹爹肯出吗?自己有钱吗?复读谁保证自己考上呢?靠修猪圈娶媳妇不是二黄瓜康守江。喝下那半杯酒,胡乱吃些饭,出门要走时,淼淼本想送送他。她爹拦住说:“这小子毕了,玩完了!”淼淼怼她爹一句说:“你妥不?你玩完不?能挣钱养家不?编篮子编筐不?”回屋哭开了。她妈妈白一眼男人,劝闺女。淼淼说:“拿胳膊往外拐,上学不让上,学戏不让学,奶奶、娘都是慢性病,咋也用不上两个人。对人家马成功说的是条路,自己的闺女不给路,这样下去说不定我会疯了呢!我不知道是不是您亲生的……”妈妈虽然疼女儿,感觉没办法。康守江说:“你不是我亲生的,雪窝里捡来的傻闺女啊!”
出一晌力,干一晌活,马成功还是有些收获的,二黄瓜康守江眼里提炼出好多鄙夷来,想起来不知道是对是错的一句话:“成者王侯败者贼!”如果考上了学,到处赞誉声,到处闪光点;考不上学人人都会贬低你,外表光亮一肚子青菜屎!就是柳格镇程大傻子同样下看你!接下来想:“爹如果是程大傻子会不会同意自己复读呢?答案肯定会。那么爹与程大傻子谁精谁傻呢?程大傻子香臭不分希望儿子读书去,爹爹马老抠何必呢?只会一分一厘穷抠唆,对任何浪费看不惯;那责任田不够丈量一下就行了,与二黄瓜康守江争什么地边子呢?爹爹比哥哥挣钱少10倍,说白了没能耐。二黄瓜康守江人不咋样话倒有道理,只有上学一条路,复读一条路,数学虽然不咋好,努力一下或许考上呢!挽回惨痛的面子了,不至于二黄瓜下看了,买上好的茅台招待自己了,爷爷写戏街上唱戏了!家谱上记上一笔了!”马成功接受些启发了,心里亮堂了。回去找爷爷,爷爷是看着自己长大的,爷爷最崇尚有学问的人,毎次回来总问功课深不深,学习成绩好不好,考试能拿多少分。自己没敢说数学最差劲,遮遮掩掩搪塞了。
酷暑的下午两点钟上下,街面上有个卖葱的,不怕热,不怕毒太阳晒。吆喊着:“卖葱啦,便宜啦,一块钱2斤、两块钱3斤啦!”马成功读初中时听说街上有个卖葱的,今天才见识了此人,秤盘子秤,三轮车上半车子葱;不讲究穿戴,肩膀上搭条汗渍变色的旧毛巾。马成功问:“3块钱几斤啊?”卖葱人说:“便宜啦,3块钱5斤啦!”
此时不是探讨葱多少钱一斤的时候。爷爷奶奶住路北哥嫂新盖的院子里,堂屋高大宏伟,扣古香古色的琉璃瓦,阳光下熠熠闪光辉,虎视眈眈半个村;一个楼梯就花好几万,室内装修高档壁纸插花吊顶,是哥哥模仿外地的房子琢磨出来的新款式。院子栽有两棵树,一棵春天开花儿,一棵秋天开花儿,寓意过春秋成富贵。这样的房子十八户村没有几座,爹爹挣好多荣耀在脸上。爷爷奶奶住堂屋中间房间里,冬天不冷夏天会不热。哥嫂及孩子住东边房间,有时候哥哥回来了,嫂子房间里拎个坤包儿来回走,高跟鞋踏在木质地板上,像马蹄铁踏在柏油马路上。说:“天安门去,王府井大街去,民族宫逛逛去……”哥嫂惬意笑一阵子。哥哥说:“你的走相很好看,从你的走相相中了你,从你的长相娶了你,去BJ不算啥,有空真领你BJ转转去,看一下古长城,逛一下颐和园,不花几个大子儿;钱是龟孙,没有再拼去。”嫂子说:“去趟BJ没钱了么?那不是穷到家了么?”哥哥说:“现在是挣钱的好年华,60岁拼不到钱就算完蛋了。各有各的任务,你照顾孩子我挣钱啊!”
哥哥外地揽工程接活,经常回家住几天,嫂子像支应凯旋的将军照看他,妃子照看皇上一般伺候他,龙乡一杯酒,精美的小凉菜,清丰县皮冻柳格镇二麻子的香辣肠,哥哥大腿压在二腿上,臭脚丫子蹬到桌面上,音响调至听力极限,东边听到康轱辘村,西南听到李家楼村,十八户村那更别说了。哥哥有音乐天赋,会编曲子,抚着电子琴,敲着架子鼓,铿锵顿挫,唱元曲:“杏花开后不曾晴,败尽游人兴。红雪飞来满芳径,问春莺,春莺无语风方定……”之后唱敕勒歌:“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就陶醉得泪流满面了,像唱街的浪人了。安排嫂子唱一曲,嫂子手拿麦克风,唱那《临明的夜……》,或者男女声二重唱,惹村上好多人看稀罕。爷爷嫌聒噪说:“人能挣钱真没治。”哥哥关低音响了,说:“自己算啥,爷爷乡下人,没见过真正有钱人,那种挣法才算挣钱呢!那种活法才算活人呢!那种消费才算消费呢!人为神仙不过那样吧!存钱8位数,好酒几屋子,清一色的茅台五粮液……”爹爹一门子心思自己学什么木匠活,显然被哥哥的房子诱惑了,若不是这幢好房子,爹爹不一定逼自己学什么木匠活。哥哥活法十八户村最高境界了;自己龙卧浅滩了,一门数学羁绊了,想得淼淼这么难,想去复读这么难。
刚吃过午饭,奶奶、嫂子坐高大宽敞过道里乘凉扯闲话。奶奶见二孙子回来嘻嘻乐。满眼慈爱问康守江家吃什么饭,喝什么酒?点几个小菜么?说了什么呢?二黄瓜康守江索钱少了么?马成功不敢说给二黄瓜康守江家修猪圈。奶奶说:“看,二小子不几年长高了,咋长得恁快呢?”嫂子也夸小叔子像棵旺长的小桐树,这年岁是抽条旺长的好时候,嫁过来时低低的小毛孩儿,现在将近一米七,二十三蹿一蹿,再蹿撵上哥哥成才了。奶奶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人就长得快,哪比我们那会儿,吃没吃穿没穿的。”嫂子笑了说:“那是很早的旧社会,咋能与现在相比呢,所以奶奶个子低。”之后说:“若不是淼淼缠着二兄弟,我就给兄弟说一个,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儿的,兄弟觉着除了淼淼世上没有美人了,那就想瞎了,那就想错了。”奶奶更乐了。撺掇说:“你公公真不想你兄弟复读了,康守江家闺女你公公难说能愿意。”嫂子说:“又不是公公寻媳妇,不愿意枉费心,火车头冒烟算白气儿。”奶奶说:“话虽然那样说,二小子的事情你公公能当半拉家,不行把那闺女给你兄弟说说呗,那二黄瓜康守江要钱太多了;好些人说他是杂碎,跟你公公谈不拢,亲家见面难说话,地边子挨得太近了,地边子挨近了并不好啊。”嫂子说:“那还不是一句话,也是高中毕业生,水平都一样,年龄也相当,复读没意思,只想去打工,是俺舅家二闺女。这几天说走没有走,说来跟兄弟挺班配,兴许真有门儿,兴能娶了那妮子,一个锅里搅勺子。”奶奶问:“那闺女叫啥名字呢?”嫂子说:“表妹叫靳银花,叫着叫着叫转了,总是叫成金银花;其实这名字也不错,比靳银花还耐听、还中听啊。”嫂子调侃二兄弟说:“说不定见了我舅家妹妹忘了淼淼啦!”
马成功想:“虽然不在一个班,认识那金银花。我不喜欢这花那花的,芥末调凉菜,各人有心爱。我就相中淼淼了,嫂子插上一杠子;现在是复读,不是寻媳妇的事儿了,按二黄瓜康守江的说法考上学自然有了淼淼了。”问:“爷爷呢?”奶奶说:“午睡不知道起没起。”
一进堂屋,爷爷看电视,看见自己不想理。马成功献殷勤,残茶倒掉刷杯子,给爷爷沏杯茶端过去。爷爷关住电视问:“二小子,有什么事儿么?”马成功想法就说了。爷爷问:“这些天是不是投猫踹狗的?”马成功讪讪说:“爷爷,讲不清,说不来,看见什么不顺眼……”爷爷说:“二小子,该长心眼子了,学习搞不好心里装东西太多了,上学牵扯个女孩子,能安心学习么?能一举两得吗?高粱地种绿豆长不长?种红薯长不长?长也是血黄秧儿,长不出好产量啊。二黄瓜家淼淼是不是经常找你去?”马成功瞀瞀地,低着头。搪塞说:“给她奶奶她娘买药时去,平时不咋去。”爷爷说:“准确点儿好不好?不咋去就是经常去。与淼淼小时有些来往就罢了,长大成人了,再跑跑人家名誉弄砸了,也许那闺女把你的学业耽误了;二黄瓜康守江不是省油的灯,惹住那准儿成了秧儿了。”
马成功想:“与爷爷顶嘴更是不乐意,与爹统一思想了,复读没有希望了。”爷爷说:“二小子,改了好啊。我给你爹说说复读去。再不敢与二黄瓜家女子嬲嬲着、稀里糊涂牵扯着,净花冤枉钱,倒不如及早学活去;上学就上学,与女孩子家嬲嬲些什么呢?牵扯些什么呢?你爹山南海北跑,挣些钱容易么?”
至此,马成功只有权宜之计了,“暗渡陈仓”了,异想天开爱情复读双丰收。坐下来与爷爷山南海北扯闲话,扯历史上小故事儿,扯学校伙食时而不干净,炊事员擤过鼻涕给同学拿馍同学扔他脸上了。爷爷一眼看出来,自己的孙子坐不稳,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甘蔗没有两头甜,世界上没有一举两得的,了断不了学就上不好,这是亘古不变的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