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月下菩提
青罗在池塘边待有数个时辰,眼见太阳落山也没有去意,撅着小嘴,似与心中的某人呕气。
“沙……沙……”
一阵脚步声传来,青罗面上一喜,想是阿诺来寻自己,赶忙转身,却见是阿难,顿时小脸一垮,道:“阿难师父,怎么是你呀。”
阿难咧嘴一笑,肥胖的身体在夕阳下拉起长长的一道阴影,他走至青罗身前,笑道:“不是贫僧,青罗姑娘还想是谁?”
“我……”
青罗一时语塞,两手不断绞着衣角,嘟起嘴来。
阿难道:“怎么,还在生师弟的气,他就那臭脾气,过不得一会就好了,现在看不到你人,指不定心里有多挂念呢。”
“阿难师父。”
青罗被他说的心中一甜,面上却一副委屈的模样,道:“他也不想想,我去拿书贴不都是为了他嘛,那么凶我,还叫我以后都不要见他,一点都不想我心里有多难受。”
阿难呵呵一笑,说道:“青罗姑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他喜欢那书贴不错,可你去偷拿还被人追到寺中,他身为住持,总归是要说几句面上的话,留几分颜面在,你要是这般想就是误会他了,师弟心里还是有你的。”
青罗眉眼一喜,忙道:“真的吗?阿难师父,你莫不是为了安慰我才说的吧。”
“这还有假,这不,师弟让我来寻你回去吃饭,你如今伤势未痊愈,他怕你饿着,心疼你呢。”阿难一脸真挚的说道。
青罗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动,小脸上洋溢着幸福,她满心念着阿诺的好,越是这般想着就越想赶紧见到阿诺。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拉住阿难的衣袖就往寺庙跑去:“阿难师父,快点,我们回去吃饭。”
阿难被她拉着跑,可惜一身肥肉着实有些吃力,没跑几步便喘起粗气:“青罗姑娘,你……你慢点,我跑不动了……”
……
……
天色渐晚,众人吃罢饭便各自回房休息,青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索性坐起身来,捧着小脸发呆。
吃晚饭时阿诺虽未说话,却是夹了几块豆腐到自己的碗里,这让她心里美滋滋的,脑中不停幻想以后跟阿诺在一起的日子。
她心思单纯,想着想着竟然脸红起来,赶忙躺下,把自己蒙到被中,生怕被人瞧了去,好生羞怯。她这般模样,心思不宁,自是没有发现,在房顶之上藏有一道黑影。
那黑影身手矫健,借着夜色掩护走在房顶,悄然无声,便似猫儿一般灵巧停在某处,揭开一块瓦片窥探,透出的微弱光亮打在他身上,勉强可以辨认是名男子。
因为有屋板的阻挡,看不清里面的事物,却可以听见轻微的说话声:
“师兄,你这也太心急了,万一适得其反,再让阿诺误解青罗姑娘,怎么办。”
“没有的事,我不过说了几句哄她开心的话,师弟你多虑了。”
“要说阿诺也真是的,有这么一个漂亮姑娘愿意与他双宿双飞,干嘛死守着这间破庙,难道……他也在打度碟的主意?”
“这个……应是不会,住持度碟一直在他手上,如果他有这意思,只怕早就动手了。”
“只怕夜长梦多,师兄,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
房顶上的男子没有继续听下去,悄声掩好瓦片,身影一花来到后院,他抽出腰间的长剑,推开一间亮灯的禅房,闪身进去,看着蒲团上的阿诺就是一剑递出,喝道:“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嘭!”
一声巨响打破夜晚的宁静,禅房的门板被人踹断,一名男子从内走出,正是冷七。只见他一手持剑,剑身上沥着鲜血,一手拖着一样软绵绵的事物,看衣衫模样,似是阿诺。
响声惊扰了寺庙内的众人,阿难、阿德、青罗几乎同时出门,却见到冷七拎着阿诺往井里投。
青罗一声惊呼,奋力冲上前去,却还是慢了一步,只听“嘭”的一声,冷七已将阿诺投了下去,口中犹自喝骂道:“臭和尚,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罗心系阿诺,想都未想,纵身一跃跳到井中,再无音讯,冷七似笑了一下,却转身恶狠狠的盯着阿难与阿德,喝道:“看什么看,也想找死么。”
阿难与阿德吓得魂不附体,险些失禁,冷七似是不想多待,重哼一声,纵身跃过院墙,消失不见。
阿难双股打颤,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身为出家人,他何时见过这等血腥的一幕,看着地上的斑斑血迹,更觉头晕目眩,张口“哇哇”大吐起来。
“师……师兄,那人……不会再来了吧。”阿德暗自咽了口吐沫、心有余悸。
阿难吐得天昏地暗,只是连连摆手,说不上话来。
阿德深吸口气,慢慢挪动着身子,却不是去水井救人,而是走到阿诺的禅房。
禅房内还残留着血迹,除了撞坏的木门,并无打斗的痕迹,阿德小心翼翼的绕过血迹,颇为熟悉的在床底下拉出一个木箱,顺手拿起桌上砚台,开始砸锁。
“嘭……嘭……嘭……哆!”
铁锁被砸开,阿德急不可耐的打开箱子,一通乱翻,掏出一张帛布封装的度碟,满心欢喜、纵声长笑。
就在这时,阿难突然出现在门口,手上掂着一根木棍,朝着阿德后心狠狠的就是一棍。
阿德吃痛,险些昏死过去,他一手护住后心,慢慢转身,却见阿难又是一棍袭来。阿德侧身闪避,仗着体瘦灵巧躲将过去,将度碟揣进怀里,拔腿就跑。
阿难自知追不上,却也不想放弃,挥舞着长棍死追在他身后,二人越追越远,眼看就出了寺庙,不见踪影。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闪过,出现在院中,竟然是去而复返的冷七。
只见他快步走到井边,拉动绳子,竟然慢慢的从里面拉出一人来,正是青罗此女。
青罗刚上来时吐了几大口水,却突然面色一厉,反手一掌向冷七袭去:“你杀了阿诺,我要你偿命。”
冷七撤身,躲过她这一掌,这时有一道身影从院墙上跳下,冲到青罗近前,急道:“青罗,青罗,你冷静点,是我,阿诺,我没有死。”
青罗这一掌不留余力,差点打到突然出现的阿诺,她中途急忙撤掌,内力反噬冲的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才觉得好受些。她顾不得自身的伤势,一个箭步上去,死死的抱住阿诺,泣声道:“阿诺,阿诺,真的是你,你没死。”
阿诺不知所措,双手高举,不知放在何处是好,这般任由青罗在自己怀里好一会,才出言安慰道:“好了,青罗,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青罗恋恋不舍的从阿诺怀里退开,看着他与冷七,问道:“你……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诺暗叹一声,便说起其中的缘由。
原来在圆惠禅师去世之前便与阿诺说过,阿难与阿德心怀不轨,需淳淳善诱,小心戒防,阿诺起初不信,就在冷七偷听到他二人的对话后依旧持怀疑态度。冷七心有所动,便点了他穴道,放在院墙之上,自导自演了这出戏。
地上的血迹实是朱砂伪装,而丟进井里的则是一个捆起来的被褥,套上袈裟罢了。
阿诺趴在院墙上,眼见阿难与阿德为一份度碟而师兄弟相残,心中痛苦万分,待看到青罗为他舍身投井时更是悔恨不已,他生怕出了什么纰漏,导致这位痴情女子丧生,好在冷七留有后手,在假装将阿诺投到井里时,暗中把打水的绞绳打了死结,让木桶卡住井口,保证青罗不会沉入井底。
青罗听完心中不是滋味,她一直觉得阿难师父为人和蔼,更是几次三番帮助自己接近阿诺,哪曾想他看似善意的帮助下,竟然藏有这般大的私心,不由心下生奇,问道:“度碟是什么,怎生这般大魔力?”
阿诺道:“度碟是出家人的证明,若没有度碟会被定为假和尚抓起来的,除非是大寺庙的和尚,有被记录在册的。住持度碟又有不同,一份度碟可以剃度二十人,我朝有律,凡是出家做了僧人,便可免除俗世间的所有罪名,所以有许多犯了律法之人想方设法获取度碟来开脱罪名。”
“难怪如此,看样子肯定能卖很多钱。”青罗喃声道。
阿诺似有不悦,正声道:“我佛门之物,又岂容那些罪人玷污。”
青罗道:“阿诺,你陪我一起离开吧好不好,你看现在变成这样,我真的害怕再失去你,我们找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男耕女织,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我……”
阿诺一时没了主意,他也知道自己心中已是舍不下青罗,可就此离开,又怎对得起师父与佛祖,心念再三,懊恼不已:“可……可我答应师父终生侍奉佛祖,不得违背。”
冷七突然插口道:“阿诺师父,你心中佛是何物?”
阿诺道:“佛乃是至善至纯,教人行善积德,入莲花圣境,去往西方极乐世界。”
“那你这般伤了这位姑娘的心,使她终生郁郁寡欢,可是行了善,积了德。”冷七见阿诺语塞,又说道:“不知阿诺师父可知欢喜佛?”
“这……”
“空乐双运,以欲制欲,若是存了善根,何不以成佛,阿诺师父又何必拘于表象。”冷七缓声说道。
冷七这一番说辞让阿诺释怀,他本就有心与青罗在一起,如今借坡而下,权当是说服了自己:“施主所言极是,是贫僧迂腐了,多谢教诲。”
“真的吗?阿诺,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青罗一下冲到阿诺怀里,拦腰将他死死抱住,欢喜万分。
“咳咳……”
冷七突然轻咳两声,说道:“阿诺师父,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你该于我说了罢。”